林若雪等了兩天，終於等到了那個小報記者的回覆。
對方姓郝，自稱是「京城娛樂在線」的資深編輯，頭像是一個戴墨鏡的中年男人，朋友圈裡全是各種明星偷拍照和花邊八卦的連結，轉發量低得可憐。
這個號是林若雪聯繫的第三撥人里唯一還在跟她聊的。
前兩個，一個被平台封了號，一個收到律師函以後把她刪了。
郝編輯沒跑。
「料我看了，有東西。」對方在微信上打了一行字。「但你光給截圖不行，我要原件。結婚證掃描件、身份證號、學校信息，拷貝到U盤裡，我要驗真偽。」
林若雪打字的手指頓了一下。
「多少錢？」
「三千。」
三千塊。
她以前買一支口紅都不止這個數。
她盯著屏幕上那個數字看了五秒，手指按下了回復鍵。
「行。什麼時候見？」
「明天下午兩點，東三環有一家叫『老樹』的咖啡館。你到了給我發位置，我在二樓靠窗的位置等你。」
「好。」
林若雪把聊天記錄翻回去看了一遍，確認了時間和地點，然後關掉手機。
她從桌上那台舊筆記本電腦里打開文件夾，一個一個把文件拖到U盤圖標上。進度條走得很慢，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五十，百分之七十八。她盯著進度條看了一分鐘。
複製完成。
她把U盤拔下來攥在手心裡。塑料殼硌著掌心，有一點疼。
第二天下午一點四十，林若雪到了那家咖啡館。
「老樹咖啡」開在東三環一棟寫字樓的底商，門面不大，裝修是那種仿舊工業風，鐵藝桌椅，水泥牆面，燈光昏昏的。下午的客人不多，一樓坐了兩三桌，二樓更空，靠窗的位置只有一個人。
郝編輯比頭像上顯老，四十出頭的樣子，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面前擺了一杯美式，手機橫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林若雪上了樓，在他對面坐下來。
「你就是林小姐？」郝編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東西帶了嗎？」林若雪沒回答他的問題，直接問。
「急什麼。」郝編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先讓我看看貨。」
林若雪把U盤放到桌上。
郝編輯看了一眼那個U盤，沒有馬上去拿。他從夾克內袋裡掏出一台平板電腦，打開以後推到桌子中間。
「插上看看。」
林若雪把U盤插進平板的接口。文件夾彈出來，十幾個文件一個挨一個排著，命名跟她之前截圖里發過的一樣。
郝編輯湊過去，一個一個點開看。
結婚證掃描件，他看了十幾秒，放大縮小了兩次。身份證號碼的文檔打開以後他拿手機拍了一張。辰辰幼兒園的信息他看得更仔細，名稱、地址、班級，全部對得上。
「東西是真的。」郝編輯靠回椅背上。「三千，現金還是轉帳？」
「轉帳。」
郝編輯拿起手機，打開了支付界面。
林若雪的手指伸向那個U盤，準備把它拔下來遞給他。
她的指尖剛碰到U盤的邊緣，一樓傳來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
很快，很密，踩在水泥地面上的聲音悶悶的，有節奏。
二樓的樓梯口出現了三個人。便裝，兩男一女，看著像普通的上班族，但他們上樓的速度和站位一點都不像來喝咖啡的。
兩個男的繞到桌子兩側，女的站在樓梯口把退路封住了。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男人掏出了一個證件夾，翻開以後亮了一下。
「林若雪？」
林若雪的手僵在半空中。
「我們是朝陽區公安分局的。你涉嫌在緩刑期間侵犯他人隱私，現在需要你跟我們走一趟。」
郝編輯從椅子上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林若雪看見了。
她看見郝編輯退開以後，站到了那個女便衣旁邊，兩個人交換了一個很短的眼神。
她明白了。
「你也是他們的人？」她盯著郝編輯。
郝編輯沒有回答她。
一個警察走上來，手裡拿著手銬。
「麻煩配合一下。」
林若雪猛地把平板往桌上一拍。
「憑什麼！」
她的聲音尖得連樓下的客人都抬了頭。
「我只是說了真話！蘇婉她本來就隱瞞了身份，她本來就騙了所有人，她結過婚有孩子，這些都是事實！我憑什麼不能說！」
警察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手銬的金屬碰撞聲在安靜的咖啡館裡格外清脆。
「林女士，你的權利我們會在到所以後告知你。現在請配合。」
林若雪的手腕被扣住的時候她還在掙，肩膀撞到了旁邊的椅子，椅子倒了，桌上的咖啡杯跟著歪了，棕色的液體淌了一桌。
一樓的客人全部站起來了，有人舉著手機在拍。
咖啡館的店員站在吧檯後面，嘴巴張著，端咖啡的手都在抖。
林若雪被兩個警察一左一右架著往樓下走。
她的腳步亂了，拖鞋在樓梯上絆了一下，差點摔倒，被旁邊的人拽住了胳膊。
頭髮散了一半，遮住了半邊臉，灰色的衛衣皺巴巴的，袖口髒了一塊。
出了咖啡館大門，陽光直直地打下來，她眯著眼被推進了停在路邊的警車。
車門關上以前，她轉了一下頭。
馬路對面的寫字樓外牆上掛著一塊巨大的LED屏幕，正在循環播放GG。
畫面切換了一下。
ECHO品牌的新品宣傳片占滿了整塊屏幕。背景是深藍色的，一條項鍊緩緩旋轉，金色的修復紋路在燈光下折出細碎的光點。畫面的右下角，蘇婉的側臉閃了一秒，下頜線很清晰，眼睛看著鏡頭外面的某個方向，嘴角沒有笑，但整個人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穩。
林若雪隔著車窗的玻璃看著那張臉。
淚水從她的眼角滑下來，順著顴骨滾到下巴上，滴在手銬的金屬表面，沒有聲音。
她沒有哭出聲。
沒有再喊，也沒有再罵。
車門合上了。
警車發動的聲音很悶，輪胎壓過路面往前開的時候，後視鏡里那塊LED屏幕越來越小。
蘇婉的側臉在光里閃了最後一下，然後被一棟樓擋住了。
什麼都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