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氏安保部的匯報郵件發到蘇婉郵箱的同一天,法院那邊的裁定書也下來了。
緩刑撤銷,收監執行,刑期一年六個月。
蘇婉在辦公室看完郵件,把頁面關掉,繼續處理手頭的鋪貨清單。小林端著咖啡進來的時候瞄了她一眼,沒敢問,放下杯子就退出去了。
秦墨是下午三點接到消息的。
他敲了兩下門,推開的時候厲霆深正站在落地窗前面打電話,背對著他,聲音聽不太清,像是在跟法務部確認什麼。
電話掛了以後厲霆深轉過身。
「說。」
「林若雪的案子判了。」秦墨把手機上的新聞截圖遞過去。「緩刑期內再犯,法院直接撤銷緩刑,收監。一年六個月。」
厲霆深接過手機,低頭看了幾秒。
新聞寫得很短,沒有上熱搜,措辭也很克制,只提了「某女子在緩刑期間涉嫌侵犯他人隱私被依法收監」,沒有點名,沒有提蘇婉,也沒有提他。
蘇氏法務部做事一向乾淨,連新聞通稿的口徑都控制得滴水不漏。
他把手機還給秦墨,走回辦公桌前坐下來。
抽屜拉開,最底層壓著一個舊的文件袋,封口沒拆,落了薄薄一層灰。
他把文件袋抽出來打開,裡頭是幾張照片和一疊舊的通訊記錄列印件。照片是大學時期的,林若雪站在校園的銀杏樹底下,頭髮很長,穿白裙子,笑得眼睛彎彎的。
那時候他覺得這個人乾淨,單純,跟他周圍那些算計來算計去的人不一樣。
他把照片放回桌面上,拿起手機,打開通訊錄。
林若雪的名字排在L開頭的列表里,號碼還在,備註是空的,最後一條通話記錄停在半年多前。
他按了刪除。
系統彈了一個確認框,他按了確定。
然後是微信。對話框還在,最後一條消息是她發的,時間是巴黎珠寶周之前。內容只有一句:「霆深,我身體不太舒服,你能來看看我嗎?」
他沒有回過這條消息。
他長按對話框,點了刪除,然後把她從聯繫人列表里移除了。
手機相冊翻到最後。有三張合影是大學同學聚會時拍的,她站在他旁邊,距離不遠不近。他把三張全部選中,刪掉,清空了回收站。
做完這些他把手機放到桌上,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
秦墨一直站在旁邊沒走,看著他一條一條清理完所有痕跡。
「老闆,算是徹底清乾淨了。」
厲霆深沒有接話。
他低頭看著桌面上那幾張舊照片。銀杏葉子落了滿地的校園,白裙子,彎彎的眼睛。
這張臉跟了他十幾年。從大學到後來,從初戀到糾纏,從他以為的「恩情」到最後法庭上的判決書。十幾年,他給了這個人多少機會站在蘇婉的對面。
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蘇婉嫁給他七年。這七年裡,她每一天都要面對這樣一個人。面對她的電話,她的消息,她的「身體不舒服你能來看看我嗎」,面對他一次又一次把時間和注意力分給這個人。
蘇婉從來沒有鬧過。
沒有質問過,沒有哭著要他選,沒有拿離婚威脅他。
他一直以為那是蘇婉不在意。
現在他才明白,那是蘇婉在意到了極點,在意到連開口問一句都怕得到自己承受不了的答案。
他站起來把桌上那幾張照片收進文件袋裡,走到辦公桌旁邊的碎紙機前。文件袋連著照片一起塞了進去,碎紙機嗡嗡響了幾秒,紙條從出口掉下來,白花花一堆。
秦墨在他身後站著,沒吭聲。
厲霆深回到桌前坐下來,拿起手機打開了和蘇婉的對話框。
光標在輸入框裡閃了幾秒,他打了一行字。
「林若雪的事處理完了。以後不會再有人因為我而打擾你。」
發送。
手機放到桌上以後他沒有盯著屏幕等回復。他打開電腦處理了兩封郵件,簽了一份商務部送來的對帳單,中間喝了半杯水。
二十分鐘以後手機亮了。
蘇婉回了一個字。
「好。」
他看著那個字,拇指在屏幕邊緣停了一下。
然後手機又亮了。
第二條消息。
「厲霆深,過去的事到此為止吧。我不想再提她了。」
他把兩條消息從頭到尾看了三遍。
第一條是句號。乾脆的,利落的。
第二條多了一個「吧」。那個語氣詞讓整句話的重量往下墜了一點,帶著一種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的感覺。
她沒有說「我原諒你了」。
她說的是「到此為止」。
這四個字裡頭裝著的東西比原諒更重。原諒是翻過去了,到此為止是把那一整段連根拔起來,放到身後,不回頭看了。
厲霆深把手機扣在桌面上。
辦公室里空調的風嗡嗡地吹著,窗外的天色暗了半分,樓下的街燈陸續亮起來。
秦墨還站在門口,看了看他的臉色,正要轉身出去。
「秦墨。」
「在。」
「蘇氏續約的合同,後續對接讓商務部自己跟,不要通過我。」
秦墨愣了一下。
「她想把過去的事畫一條線。」厲霆深的目光落在電腦屏幕上,聲音很輕。「那條線以內的東西我不能再碰了。」
秦墨應了一聲,帶上門出去了。
厲霆深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把蘇婉那兩條消息又看了一遍。
他退出對話框,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兩下,翻到了手機相冊。
最近的幾張照片全是辰辰的。辰辰啃烤雞翅的,辰辰踩在小板凳上刷牙的,辰辰在莊園花架下追蝴蝶的。
沒有蘇婉的照片。
一張都沒有。
他在相冊里翻了很久,翻到最底下才找到一張。那是辰辰三歲生日時拍的,蘇婉抱著辰辰坐在沙發上,辰辰臉上沾了一塊奶油,蘇婉低著頭幫他擦,側臉被客廳的燈照著,頭髮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
這張照片拍得很隨意,構圖歪了,光線也不好。
但她在笑。
厲霆深把這張照片放大了一點,看了很久,然後鎖了屏,把手機裝進口袋裡。
他站起來關了燈,拿起外套,推門出去。
走到電梯口的時候他按了下行鍵,電梯門開了他走進去,按了負一層。
車庫裡他的車停在固定車位上,黑色的車身在燈光下反著一層光。他拉開車門坐進去,手搭在方向盤上沒動。
手機在口袋裡硌著大腿,他掏出來看了一眼。
蘇婉的對話框安安靜靜地躺在消息列表最上面,最後一條消息還是那句。
「厲霆深,過去的事到此為止吧。我不想再提她了。」
他把手機放到副駕駛上,發動了引擎。
車子駛出車庫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路燈在擋風玻璃上拉出一條一條的光。他開了十五分鐘,在一個路口等紅燈的時候忽然意識到自己不知道要去哪。
不是回家的方向。
也不是去莊園接辰辰的方向。
他在路口停了三十秒,綠燈亮了,後面的車按了喇叭。
他打了方向盤,往超市的方向開了過去。辰辰的煎餅粉快用完了,明天早上還要做煎餅。
這次爭取不煎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