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雪收監以後的第三個星期，蘇婉把辰辰從莊園接回來住了兩天。
辰辰的安保撤了外圍那組人，只留了日常配置。莊園恢復了原來的樣子，花架上的月季開了第二茬，院子裡的貓又跑回來曬太陽了。
蘇婉在廚房做晚飯的時候，辰辰趴在餐桌上畫畫。
蠟筆在紙上颳得沙沙響，紅色綠色藍色鋪了一大片。他畫得很認真，舌頭尖都伸出來了，貼著上唇。
蘇婉端著兩個盤子出來。番茄炒蛋和糖醋小排，辰辰最喜歡的搭配。
「辰辰，吃飯了，把畫收起來。」
「等一下，還差一點。」
蘇婉把盤子擱到桌上，低頭看了一眼他的畫。
一棟房子，門前有花，天上有太陽和雲朵。房子前面站了好幾個人，大小高矮不一。
最中間是一個穿紅裙子的長頭髮女人，旁邊拉著一個很小的人。小人的臉上畫了一個大大的笑臉，嘴巴咧到了耳朵根。
蘇婉的目光往旁邊移了移。
左邊畫了一個高高的老爺爺和一個矮一點的老奶奶，應該是蘇家的老人。右邊畫了一個短頭髮的女人，舉著一個什麼東西，大概是陸笙。
畫的最右邊，一個穿黑衣服的高個子男人站在離其他人稍遠一點的位置。
跟上次那張全家福不一樣的是，這次那個人站得近了一些。手沒有伸著夠不到，而是垂在身側，好像在等著什麼。
辰辰在那個人頭上寫了兩個歪歪扭扭的字：爸爸。
蘇婉把視線收回來。
「畫好了嗎？」
「好了。」辰辰放下蠟筆，把畫舉起來看了看。「媽媽你猜這是畫的什麼？」
「畫的我們家。」
「不對。」辰辰把畫翻過來，背面用鉛筆歪歪扭扭寫了一行字。「這是我的生日願望。」
蘇婉蹲下來，跟辰辰平視。
「你的生日快到了，你想怎麼過？」
辰辰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了半分，嘴巴動了兩下，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怎麼了？」
「沒什麼。」辰辰低頭開始扒飯。「媽媽你安排就好。」
蘇婉看著他低下去的後腦勺，沒有追問。
她把菜往辰辰那邊推了推。
「想說什麼就說，跟媽媽不用憋著。」
辰辰扒了兩口飯，嚼得很慢。筷子在盤子裡戳了一塊小排，戳了三下才夾起來。
「媽媽。」
「嗯。」
「我生日那天……能不能也叫爸爸來？」
筷子上的小排滑了一下，辰辰趕緊用另一隻手接住，弄了一手的糖醋汁。
蘇婉遞了一張紙巾過去，沒有立刻回答。
辰辰緊張得連嘴都不嚼了，一塊小排含在腮幫子裡鼓著，眼睛盯著蘇婉的臉看。
「他不用坐主桌。」辰辰趕緊補了一句。「站後面就好。我就想……全家人都在。」
說到「全家人」三個字的時候他的聲音小了下去。
蘇婉把手裡的筷子放到碗邊上，看著辰辰的臉。
五歲的小孩還不太會藏心事。想要的東西全寫在眼睛裡，亮亮的，帶著一股子小心翼翼的期待，怕說多了會被拒絕，又怕不說就錯過了。
去年辰辰生日那天下著暴雨。
她一個人在出租屋裡給辰辰插蠟燭，蛋糕是附近超市買的，不大，辰辰吹蠟燭的時候許了一個願。她問他許了什麼，他說不能說，說了就不靈了。
後來她在辰辰的畫本里看到了那天的畫。一個人蹲在蛋糕前面，旁邊空蕩蕩的。
畫的背面寫了一行字：希望明年生日媽媽不要哭。
蘇婉那天晚上以為自己哭得很小聲，隔著臥室的門辰辰聽不到。
他全都聽到了。
她在餐桌旁邊蹲下來，平視著辰辰的眼睛。
辰辰的糖醋汁還沾在手指上，紙巾攥成了一團，捏得皺巴巴的。
「好。」蘇婉伸手幫他擦了一下嘴角的醬汁。「媽媽邀請他。」
辰辰愣了一下，嘴巴張開了，含著的那塊小排差點掉出來。他趕緊嚼了兩下咽了，咧開嘴笑了，缺了一顆門牙的豁口露出來。
「真的？」
「真的。」
「媽媽你最好了。」辰辰從椅子上蹦下來，一頭扎進蘇婉懷裡。「那我還要叫陸笙阿姨，還有方姐一家，還有外公外婆，還有大舅。」
「行，你列名單，媽媽來發邀請。」
辰辰跑回桌前，翻過畫紙的背面，開始寫名字。寫了三個就卡住了，舉著筆回頭看她。
「媽媽，舅舅的舅怎麼寫？」
「過來，媽媽教你。」
兩個人趴在餐桌上寫了半天，名單列了一整頁。辰辰的字歪歪扭扭的，有幾個寫錯了劃掉重來，紙上塗得亂七八糟。
寫到最後一個名字的時候辰辰的筆停了一下。
他低頭在紙的最底部寫了兩個字。
爸爸。
寫得比其他名字都小一號，擠在紙張的角落裡。
蘇婉看著那兩個字，把辰辰的頭髮揉了一下。
「吃飯，菜要涼了。」
「哦。」辰辰爬回椅子上繼續扒飯，筷子戳了一塊番茄炒蛋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媽媽，生日蛋糕我要恐龍的。」
「行。」
「巧克力味的。」
「行。」
「要有六根蠟燭。」
「你今年六歲了，當然六根。」
辰辰嘿嘿笑了兩聲，腳在椅子底下晃來晃去地打著桌腿。
蘇婉把碗端起來吃了兩口，視線落在桌上那張名單的最後一行。
那兩個字被辰辰寫得很用力，筆畫都按到紙里去了，紙背面能摸到凹下去的痕跡。
吃完飯辰辰跑去客廳看動畫片了，蘇婉在廚房洗碗。
熱水衝著碗碟嘩嘩響，泡沫從手指縫裡溢出來。
她把碗放到瀝水架上，擦乾手，拿起手機。
打開了和厲霆深的對話框。
光標閃了幾秒，她打了一行字。
「辰辰生日會，下周六下午三點，在蘇家莊園。他想你來。」
發送。
手機放到檯面上，她繼續擦灶台。
抹布擦了兩圈，手機亮了。
她拿起來看了一眼。
對面回了八個字。
「我來。需要我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