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蹲在莊園花園的草坪上，手裡攥著一根細鐵絲，正把一個土星形狀的燈籠往花架上綁。
鐵絲擰了三圈沒固定住，燈籠歪到一邊，她扶了兩次，第三次直接用嘴咬著鐵絲尾巴拽緊。
蘇清瑤站在梯子上掛彩燈，低頭看見她這副樣子，笑出了聲。
「婉婉，你嘴裡那根鐵絲放下來，我看著害怕。」
蘇婉把鐵絲從嘴裡拿出來，燈籠總算掛穩了，土星的光環在風裡晃了晃，橘黃色的光透出來，映在草地上一小片。
「這個位置行不行？」
蘇清瑤歪頭看了看。
「往左挪兩厘米，跟旁邊那個木星對齊。」
蘇婉把燈籠又挪了一下。
「你比布置自己婚禮還認真。」
「我沒辦過婚禮。」
蘇清瑤愣了一下，手裡的彩燈差點沒拿住。
蘇婉沒抬頭，把鐵絲末端折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
花園已經布置了大半，入口處立著一個兩米高的充氣火箭，銀色的箭身在下午的陽光底下反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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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坪中央擺了一張長桌，桌布是深藍色的，上面印滿了星座圖案，辰辰自己選的。
桌子兩頭各放了一簇氣球，白色和銀色混在一起，系氣球的繩子上綁著小小的星星墜飾，風一吹就轉。
蛋糕還沒到，定的是明天上午送。
蘇婉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確認單，巧克力味恐龍蛋糕，六根蠟燭，底座要做成隕石坑的樣子，辰辰畫了草圖發給蛋糕師傅，來回改了三版才定下來。
蘇老太太從廊下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盤切好的西瓜，走到蘇婉旁邊站定，把盤子往她手邊遞了遞。
「歇一會兒，從下午兩點忙到現在了。」
「馬上就好了，還剩最後幾個燈籠。」
蘇老太太看了一圈花園，目光在那些星球燈籠上停了停。
「這丫頭，比布置珠寶展還認真。」
蘇清瑤從梯子上下來，接過話頭。
「那當然，這是給辰辰的，全世界最重要。」
蘇婉沒搭腔，彎腰去搬地上那箱還沒拆封的太空人造型小擺件。
箱子比她想的重，她搬起來的時候腰上扯了一下。
蘇景行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了，一隻手把箱子從她手裡接了過去。
「你歇著，剩下的我來。」
蘇婉看了他一眼。
「大哥，你知道太空人小人要怎麼擺嗎？辰辰畫了圖的。」
「畫了圖我就能看懂。」
蘇景行把箱子放到桌上拆開，拿出一個巴掌大的太空人玩偶端詳了兩秒，翻過來看了看底座。
「這個站哪兒？」
「蛋糕旁邊，排成一排，從矮到高。」
蘇景行把玩偶按大小排了排，第三個和第四個差不多高，他舉起來對比了半天。
蘇婉走過去看了一眼。
「第三個矮半厘米，你看底座的厚度。」
蘇景行把兩個翻過來比了比，確實差了一點。
「你眼睛是尺子做的嗎？」
「做珠寶的，誤差零點幾毫米都看得出來。」
蘇清瑤在旁邊笑著插嘴。
「行了行了，你們倆別較勁了，快把東西擺好，我還要去對彩燈線路。」
三個人在花園裡忙到太陽落下去了一截，天邊的雲被染成粉色和橙色，混在一起。
蘇婉站在草坪中間，手裡拿著那張賓客名單，一個個核對。
辰辰幼兒園的小朋友來八個，家長陪同，方姐帶兒子來，陸笙三點到，蘇家這邊老太太和蘇清瑤全程在，蘇景行說待到切完蛋糕就要去公司開會。
名單翻到最後一頁。
厲霆深的名字寫在倒數第二行，辰辰自己添上去的，筆畫很重，紙背面都按出了印子。
蘇婉拿著筆在座位安排表上停了一下。
家長席在長桌的左側，離蛋糕台最近，方便拍照和陪孩子。
她把筆尖移到右側普通賓客區的位置，在第三排靠過道的地方寫下了厲霆深的名字。
不遠不近，能看見辰辰吹蠟燭，但不在家人的核心圈子裡。
蘇清瑤路過的時候瞟了一眼座位表，沒說話。
蘇婉把表格收進文件夾里。
福伯端著一壺茶從廊下走過來，在石桌上擺好杯子。
「小姐，該吃晚飯了。廚房說今晚燉了排骨湯，辰辰要的。」
「辰辰呢？」
「在裡頭跟蘇清瑤小姐學摺紙飛機，說要折一百架明天往天上扔。」
蘇婉把文件夾放到石桌上，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是溫的，帶著一點桂花的甜味，莊園後頭那棵桂花樹今年開得早。
福伯站在旁邊沒走，欲言又止了兩次。
蘇婉放下杯子看他。
「福伯，有話就說。」
「座位的事，您安排得妥當。」福伯的聲音放得很輕。「厲先生那邊，我多嘴問一句，需要提前跟他說一聲位置在哪兒嗎？」
「不用。到了自己會看。」
福伯點了點頭，端著茶壺往回走了。
蘇婉一個人坐在石凳上，面前是布置了大半的花園。
星球燈籠在暮色里亮了起來，一盞一盞地發著柔和的光，土星、木星、火星，一路排過去，像一條縮小版的太陽系掛在花架上。
充氣火箭的銀色箭身在暗下來的天色里變成了灰藍色，頂端那顆紅色的尖在最後一點天光里還亮著。
一年前的這個時候，她抱著高燒的辰辰站在出租屋樓下。
那天也下了雨，不是暴雨，是那種細密的、怎麼也停不下來的雨。
辰辰燒到三十九度八，她打了三輛車都沒打到，最後是自己抱著他跑到街口攔了一輛計程車。
辰辰的臉貼在她脖子上，滾燙的，嘴唇乾得裂了皮，一直在小聲喊媽媽。
醫院急診的走廊很長，燈管嗡嗡響，她把辰辰放到病床上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簽住院單的字歪得不成樣子。
那天晚上辰辰掛了一夜的點滴，她坐在病床邊上沒合眼。
凌晨三點的時候辰辰的燒退了一點，她靠著床沿睡著了，夢裡全是雨聲。
蘇婉把目光從花園裡收回來。
面前的石桌上，座位表的文件夾被風翻開了一角，厲霆深的名字露了出來。
她伸手把文件夾合上了。
站起來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星球燈籠的光把花園照得像一個小小的宇宙。
她站在花園中間看了一圈。
一年前她站在暴雨里，一隻手撐傘，一隻手抱著燒得迷糊的辰辰，覺得天塌下來也不過如此了。
一年後她站在蘇家的莊園裡，花園按照辰辰的夢想布置成了太空的樣子，明天這裡會坐滿來給他慶祝的人。
她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有桂花的味道，有草坪剛澆過水的潮氣，遠處廚房飄來排骨湯的香味。
蘇清瑤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
「婉婉，辰辰說紙飛機折好了，要你去驗收。」
蘇婉睜開眼。
嘴角彎了一下，轉身往屋裡走了。
身後的花園在夜色里安安靜靜地亮著，星球燈籠一盞一盞的，把草坪上的露水照得一閃一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