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辰從早上六點就醒了。
蘇婉被他從被子裡拽起來的時候天才蒙蒙亮，窗簾縫裡透進來一條灰藍色的光。
「媽媽，我六歲了。」
「生日快樂。」
蘇婉的聲音還帶著沒醒透的沙啞，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辰辰已經換好了那件太空人T恤，藍底白字，胸口印了一個火箭，下面寫著SPACE EXPLORER。
他自己穿的，扣子扣歪了一顆，領口翻進去了一半。
蘇婉坐起來幫他把扣子解開重新扣好，領口翻出來理平。
「你什麼時候起來的？」
「五點。」
「五點幹什麼？」
「等天亮。」辰辰站在床邊，兩隻眼睛亮得像裝了燈泡。「媽媽，蛋糕到了沒有？」
「還早，蛋糕十點才送。」
辰辰哦了一聲，在原地蹦了兩下，拖鞋啪啪拍著地板。
蘇婉拿拖鞋去換他腳上那雙踩歪了的。
「別蹦了，樓下外婆還在睡。」
「外婆昨天說今天給我包紅包，我能自己收著嗎？」
「你收著。」
「那爸爸要是也給紅包呢？」
「也你收著。」
辰辰滿意地點了點頭，從床頭柜上拿起那張他畫了好幾天的賓客名單看了一眼。
「媽媽，今天所有人都會來嗎？」
「都確認了。」
辰辰把名單折好塞進口袋裡，跑出了臥室。
蘇婉聽見他咚咚咚下樓的腳步聲，中間絆了一下，接著是福伯的聲音。
「小少爺慢點，樓梯滑。」
「福伯，我六歲了。」
「是，六歲了，更要慢著點。」
蘇婉洗漱完下樓的時候，辰辰已經坐在餐桌前吃早飯了。
面前一碗長壽麵，雞蛋臥在上頭，筷子插在面里還沒動。
「怎麼不吃？」
「在等你。要一起吃。」
蘇婉在他旁邊坐下來，碗裡也是一份長壽麵，福伯提前盛好的。
「吃吧。」
辰辰呼嚕呼嚕吃了半碗面，筷子夾著一根麵條往嘴裡送的時候忽然停了。
「媽媽。」
「嗯。」
「爸爸說幾點來？」
「你問他了？」
「昨天晚上我給他發了語音。他說下午兩點半到。」辰辰嚼著麵條含含糊糊地說。「比生日會早半個小時，他說要幫忙擺東西。」
蘇婉喝了一口麵湯沒接話。
十點的時候蛋糕到了。
送蛋糕的人搬了兩個大箱子進來，打開以後辰辰趴在桌邊看了足足五分鐘。
巧克力味的恐龍蛋糕比預想的還大一圈，底座做成了隕石坑的樣子，坑裡填著碎餅乾碎巧克力，中間蹲著一隻翠綠色的霸王龍，張著嘴，尾巴翹得老高。
六根蠟燭插在霸王龍身後的岩石上，每一根顏色不同。
「酷。」辰辰下了結論。
「滿意了？」
「滿意。」辰辰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比去年超市買的好一百倍。」
蘇婉伸手揉了一下他的頭髮，沒說話。
下午兩點，客人陸續到了。
辰辰幼兒園的小朋友來了八個，家長跟著，一進花園就被那個充氣火箭吸引了，幾個孩子圍著火箭轉圈尖叫。
方姐帶著兒子到得早，進門就把一個大盒子塞給辰辰。
「方阿姨，這是什麼？」
「你自己拆。」
辰辰三下五除二拆開來，是一把水槍，造型做成太空雷射槍的樣子。
辰辰的眼睛亮了一整圈，拿著水槍對著天比劃了兩下。
「媽媽，我有武器了。」
「別對著人噴。」
「我對著花噴。」
陸笙踩著三點整進的門，手裡拎著兩個袋子，一個是給辰辰的樂高小套裝，一個是給蘇婉的防曬霜。
「戶外派對你不擦防曬？」
「忘了。」
陸笙把防曬霜塞到蘇婉手裡。
「塗上。你現在是品牌門面，曬傷了雜誌封面拍出來全是斑。」
蘇婉接過來隨手擠了一點在手背上抹開。
兩點二十五分的時候，花園入口那邊的保安跟蘇婉報了一聲。
「蘇小姐，厲先生到了。」
蘇婉正在幫一個小朋友系鬆了的氣球，手上沒停。
「讓他進來。」
厲霆深從花園的石板路上走過來的時候，蘇婉只掃了一眼。
他穿了一件淺藍色的亞麻襯衫，袖子卷到了小臂，下面是深色的休閒褲。
跟平時那些裁剪利落的西裝比起來，這身打扮顯得鬆了很多。
他兩隻手都沒空著，左手抱著一個巨大的樂高盒子，右手還提著一個稍微小一點的。
兩套。
辰辰從滑梯上看見了他，蹬蹬蹬跑下來，衝過半個花園。
「爸爸！」
厲霆深蹲下來的速度很快，一隻膝蓋跪到了草坪上，兩個盒子往邊上一擱，正好接住了撲過來的辰辰。
辰辰摟著他脖子掛了兩秒，然後鬆開手，注意力直接轉到了那兩個樂高盒子上。
「兩盒？」
「一盒給你拼，一盒我跟你一起拼。」
辰辰蹲到盒子旁邊看包裝上的圖片，手指在零件數那一欄點了點。
「四千多塊零件。拼完要多久？」
「說明書上寫的六到八小時。」
「那我們今天開始拼。」
「行。」
辰辰抱著樂高盒子跑了，跑到一半又折回來。
「爸爸，你的位置在那邊。」他伸手指了指右側普通賓客區的第三排。「媽媽安排的。」
厲霆深順著辰辰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辰辰跑走以後厲霆深站起來，褲子膝蓋那裡沾了一塊草漬，他低頭看了看，沒去拍。
蘇景行站在廊下端著杯茶，遠遠跟他對了個眼神，點了一下頭。
厲霆深回了一個同樣幅度的點頭，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來了。
生日會從三點正式開始，花園裡的音響放著辰辰選的歌單，全是動畫片主題曲，幾個小朋友跟著節奏又跳又叫。
蘇老太太坐在廊下的藤椅里看著，旁邊的小桌上擺了一碟點心，她掰了一塊桂花糕慢慢吃著。
辰辰拉著他最好的朋友小禾去看那隻充氣火箭，兩個人繞著火箭轉了三圈，研究底座的充氣孔。
水槍大戰持續了大概二十分鐘，方姐的兒子被噴了一臉，哭了兩聲又笑了。
蘇婉在旁邊收拾被水槍噴濕的桌布，陸笙幫她把氣球重新紮好，兩個人配合得很順手。
「他挺識趣的。」陸笙低聲說了一句。
蘇婉沒接話。
陸笙努了努嘴，朝厲霆深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蘇婉把桌布鋪好，頭也沒抬。
「你少操心。」
四點整，蛋糕推出來了。
辰辰站到桌前的時候所有人都圍過來了，手機舉了一圈，閃光燈噼里啪啦地閃。
蛋糕上的六根蠟燭被蘇婉一根根點著，火苗在風裡晃了晃，沒滅。
辰辰站在蛋糕前面，兩隻手撐著桌沿，臉被燭光照得暖融融的。
「許願吧。」蘇婉在他旁邊蹲下來。
辰辰閉上眼之前，忽然轉過頭往人群里找了一圈。
他的目光找到了站在第三排邊上的厲霆深。
「爸爸，閉眼睛。」
花園裡的人都笑了，幾個家長交換了一下眼神。
厲霆深站在人群外圍，聽見這句話以後愣了不到一秒。
他閉上了眼睛。
辰辰確認他閉上了，才滿意地轉回來，自己也閉上了眼。
花園裡安靜了幾秒，只有風吹氣球繩子的聲音。
辰辰嘴唇動了動，念了一句什麼，聲音太小誰也沒聽見。
然後他猛地睜開眼，吸了一大口氣，噗地一下把六根蠟燭全吹滅了。
「好。」蘇婉拿起刀。「切蛋糕。」
辰辰伸手把蘇婉的手按在刀柄上。
「媽媽一起切。」
蘇婉的手握著刀柄，辰辰的小手疊在她手背上。
兩個人一起把刀壓下去，巧克力蛋糕的表面裂開一道口子，切得歪歪斜斜的，霸王龍的尾巴被切掉了一截。
辰辰樂得咯咯笑。
「恐龍斷尾求生了。」
蛋糕分到每個人手裡以後，花園裡的氣氛鬆散下來了。
大人們三三兩兩地聊天，孩子們端著紙盤子坐在草坪上吃，有個小朋友把巧克力蹭了一臉。
蘇婉在花園角落收拾用過的氣球和絲帶，有幾個氣球漏了氣，癟塌塌地掛在花架上。
她伸手去夠高處的一根絲帶，差了一點。
一隻手從她旁邊伸過去，把絲帶扯了下來。
蘇婉轉頭，厲霆深站在她身後，手裡攥著那根銀色的絲帶。
「給你。」
蘇婉接過來塞進垃圾袋裡，沒有道謝也沒有趕他走。
厲霆深彎腰把地上幾個紙杯撿起來扔進垃圾袋。
兩個人沉默著收拾了一陣，蘇婉撿氣球，他收紙盤子，偶爾在窄路上錯一下身，肩膀沒碰著，各自讓了半步。
「媽媽！爸爸！」
辰辰從遠處跑過來，球鞋踩在草坪上啪啪響，跑到兩個人面前剎住了腳。
一隻手拉住蘇婉的手指，另一隻手抓住了厲霆深的衣袖。
他仰著頭，巧克力蛋糕在嘴角沾了一圈，缺了門牙的嘴巴咧開來，笑得眼睛眯成了兩條縫。
「你們兩個在一起幹活呢。」
蘇婉低頭看著他的臉。
厲霆深也低著頭。
兩個人的目光越過辰辰的頭頂碰到了一起。
只有不到兩秒。
蘇婉先把視線挪開了，低頭幫辰辰擦嘴角的巧克力。
「你去跟小朋友玩，臉上全是蛋糕。」
辰辰沒鬆手，拉著兩個人的手晃了兩下。
「今天是我生日，我說了算。我說你們兩個要一起幫我拼樂高。」
蘇婉看了厲霆深一眼。
厲霆深沒有接話，只是低頭看著辰辰，嘴角的弧度很淺，但一直沒收回去。
辰辰拽著兩個人往擺樂高盒子的桌子那邊走了。
蘇婉被他拉著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花園。
陸笙站在廊下端著蛋糕盤子，正看著她這邊。
兩個人隔著半個花園對上了目光。
陸笙沒說話，拿叉子挑了一塊蛋糕放進嘴裡，朝她挑了一下眉毛。
蘇婉轉過頭，跟著辰辰走了。
嘴角那點弧度沒有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