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會以後的日子過得比蘇婉預想的快。
每周兩次的探視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順滑了,辰辰出門前不再問媽媽可不可以去,而是直接喊一聲我走了。
周三下午厲霆深來接辰辰,車停在莊園門口,辰辰自己跑出去拉開車門爬上后座。
蘇婉站在門廊下看著車開走,福伯在旁邊收拾辰辰落在台階上的水壺。
「小少爺越來越黏厲先生了。」
蘇婉把水壺拿過來放到鞋柜上。
「小孩子,誰帶他玩他就黏誰。」
福伯沒接話,拿著抹布去擦台階上的灰了。
周六辰辰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手裡攥著一大把照片衝進門。
「媽媽!你看!」
蘇婉正在客廳看鋪貨報告,辰辰直接把照片攤到她的文件上。
一張是海洋館的入口,藍色的拱門,辰辰站在底下,腦袋只到標尺的九十厘米刻度那兒。
一張是水母展區,辰辰趴在玻璃上,鼻子壓成了一個扁圓形,水母在他腦袋後面飄著。
第三張蘇婉多看了兩眼。
厲霆深站在海豹表演池的邊上,白襯衫從領口到腰全濕了,頭髮貼在額頭上,半邊臉上掛著水。
他的表情有點僵,嘴角抿著,像是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旁邊的水池裡一隻海豹探著腦袋,嘴巴張著,像在笑。
「海豹噴的。」辰辰趴在沙發扶手上,笑得直拍大腿。「訓練員叫他站近一點拍照,海豹一甩尾巴,水花全噴他臉上了。他整個人呆了,站在那裡兩三秒沒動。」
蘇婉看著那張照片。
厲霆深濕透的白襯衫貼在身上,頭髮滴著水,旁邊的遊客在笑,他臉上的表情介於茫然和認命之間。
她嘴角動了一下。
「你沒幫他擦擦?」
「我在笑,沒空。」辰辰理直氣壯。「而且他說沒事,就這麼穿著濕衣服逛了一下午。」
蘇婉把照片翻了翻,下面還有好幾張,辰辰跟厲霆深在鯊魚隧道里的合影、企鵝館門口的、紀念品商店裡辰辰抱著一隻巨大的海豚玩偶的。
每一張照片裡厲霆深的襯衫都是濕的,從第三張開始他把袖子卷到了胳膊肘以上。
最後一張是在海洋館出口拍的,天已經暗了,燈光打在兩個人身上。
辰辰騎在厲霆深的肩膀上,一隻手揪著他的頭髮,另一隻手舉著那隻海豚玩偶。
厲霆深的手扶著辰辰的小腿,頭微微側著,像是在聽辰辰說什麼。
襯衫還是濕的,但他在笑。
蘇婉把照片收到一起,放到茶几上。
「好了,去洗手吃飯。」
「媽媽你不覺得那張很搞笑嗎?海豹那張。」
「覺得。去洗手。」
辰辰從沙發上跳下來,拖著拖鞋往衛生間跑了。
蘇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沓照片上。
最上面那一張就是海豹的。
厲霆深狼狽地站在水池邊,渾身濕透,旁邊的海豹得意洋洋。
她以前沒見過他這種樣子。
她認識的厲霆深永遠是西裝筆挺的,頭髮一絲不苟的,出門前在鏡子前站三分鐘確認領帶有沒有歪的。
她跟他結婚七年,他在她面前從來沒有過這種鬆弛的、狼狽的、無所謂的表情。
開會遲到他會不高興,襯衫沾了油漬他會皺眉,有一次辰辰把果汁灑在他的西裝上,他看了一眼袖子,什麼也沒說就把辰辰交給了保姆。
那個人,不會穿著濕衣服在海洋館逛一下午。
蘇婉把茶杯放回桌上。
她發現自己看著那張照片的時候,心裡的感覺不再是防備,也不是冷。
是一種淡的、有點模糊的、不太說得清的東西,像是隔著一層紗看遠處的燈,知道在亮著,但看不清是什麼顏色。
她把照片翻過去扣在桌上了。
鋪貨報告還攤在沙發墊上,她重新拿起來,從剛才斷掉的那一行接著看。
看了兩分鐘,一個數字也沒記住。
她把報告合上,靠著沙發閉了一下眼。
辰辰洗完手跑出來了,手上的水甩得到處都是,在地板上踩了一串濕腳印。
「媽媽,吃什麼?」
「排骨麵,福伯下的。」
「又是排骨。」辰辰嘟了下嘴,但還是跑去餐桌前坐好了,筷子拿起來戳了一塊排骨先啃上了。
蘇婉坐到他旁邊,碗裡的面冒著熱氣,湯色很濃。
兩個人吃了一會兒,辰辰忽然放慢了嚼東西的速度。
「媽媽。」
「嗯。」
「爸爸以前是不是不這樣的?」
蘇婉夾麵條的筷子停了一下。
「什麼不這樣?」
辰辰嚼著排骨,眼睛看著碗,聲音悶悶的。
「以前他不會跟我玩這麼久。」
蘇婉沒有接話。
「以前去遊樂場,他在旁邊打電話,保姆帶我玩。他從來不騎在肩膀上讓我揪頭髮。」辰辰咽下嘴裡那塊排骨,抬起頭看著蘇婉。「而且他今天被海豹噴了一身水也沒生氣,還笑了。以前他衣服弄髒了會很不高興的。」
蘇婉把筷子放到碗邊上。
辰辰看著她等了幾秒,沒等到回答,又低頭扒了兩口面。
「我就是覺得他變了。」辰辰說。「變好了還是變假了我不知道。」
蘇婉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吃飯。」
「哦。」
辰辰不再問了,端起碗把最後一口湯喝完,跳下椅子跑去客廳翻他的樂高了。
蘇婉坐在餐桌前,碗裡的麵條泡軟了,湯涼了一半。
辰辰說得對。
以前的厲霆深確實不是這樣的。
以前的他不會穿著濕衣服逛一下午,不會讓一個五歲的孩子騎在脖子上揪頭髮,不會把樂高買兩套只為了能陪兒子一起拼。
以前的他把辰辰交給保姆,把她留在空蕩蕩的別墅里,自己去赴一個又一個不知道是應酬還是別的什麼的約。
他是真的變了,還是學聰明了?
蘇婉把碗收到廚房水池裡。
水龍頭開了,熱水衝著碗碟嘩嘩響。
她把碗洗乾淨放到瀝水架上,擦了手,站在廚房的窗戶前面看了一會兒外面。
莊園的院子裡燈亮了幾盞,石板路上空蕩蕩的,遠處的花架上還掛著前兩天生日會剩下的兩個燈籠沒摘。
她需要更多時間。
一次海洋館,一場生日會,幾張照片,不夠。
不夠她推翻七年裡攢下來的那些東西。
蘇婉關了廚房的燈,走回客廳。
辰辰趴在地毯上拆樂高的包裝,塑膠袋撕得嘩啦響,零件撒了一地。
「辰辰,睡前把零件收好,別明天一早踩到腳。」
「知道了。」
蘇婉在沙發上坐下來,拿起手機看了兩條工作消息。
回完消息她把手機放下,目光又落在茶几上那沓照片上。
海豹那張還扣在最上面,背面朝上,白色的相紙在燈光下泛著一點光。
辰辰湊過來。
「媽媽你要不要把那張發給爸爸?讓他看看自己有多好笑。」
「你自己發。」
「我發他不理我,他說我幸災樂禍。」辰辰委屈巴巴地撅嘴。「你發他肯定回。」
蘇婉看了他一眼。
「你什麼時候學會這個的?」
「學會什麼?」
「讓別人替你幹事。」
辰辰眨了眨眼,笑得露出了那個缺門牙的豁口。
「天生的。」
蘇婉伸手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
「去收零件,十分鐘以後上床。」
辰辰哎了一聲,蹲下去把地毯上的樂高零件一把一把地抓進盒子裡。
蘇婉把茶几上的照片收到一起,拉開抽屜放了進去。
抽屜合上之前她看見了辰辰那張全家福畫,壓在最底下,紙角卷了一點。
右下角那個小小的人影,比上次看到的時候好像站近了一步。
她把抽屜關上了。
辰辰刷完牙爬上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小夜燈的光照著他半張臉。
「媽媽。」
「嗯。」
「你說爸爸是不是真的變了?」
蘇婉坐在床沿上,手指撥了撥他額頭上的碎發。
「你覺得呢?」
辰辰想了半天。
「我覺得他在努力。」他把臉埋進枕頭裡,聲音悶悶的。「努力不一定是真的變了,但至少他在試。」
蘇婉的手停在他頭髮上。
五歲的孩子說出來的話,有時候比大人清醒。
她把被角掖好,彎腰在辰辰額頭上親了一下。
「睡覺。」
辰辰嗯了一聲,翻了個身,過了兩分鐘呼吸就沉了。
蘇婉關了大燈走出臥室,帶上門。
走到客廳的時候她在沙發邊上站了一會兒,手機在茶几上,屏幕黑著。
她沒有去碰手機。
廚房水龍頭沒關緊,水滴一下一下落在不鏽鋼水槽里,聲音很輕。
她走過去把水龍頭擰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