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辦公室的座機從早上九點開始就沒停過。
小林端著咖啡進來的時候，電話又響了，她伸手把聽筒拿起來還沒說話，對面先報了名。
「蘇總，巴黎老佛爺百貨的區域經理，說首周數據出來了，想跟您確認下一批補貨的時間。」
蘇婉頭也沒抬，手裡的筆在報表上劃了一道。
「讓他把數據發郵件過來，補貨排期下午給他。」
小林應了一聲，剛轉身，手機又震了。
這回是米蘭那邊的對接人，義大利語夾著英文，語速快得小林只聽懂了一半。
蘇婉放下筆，接過電話。
三分鐘後她掛了，把手機還給小林。
「米蘭文藝復興百貨首周銷了多少？」小林問。
「預期的兩倍。」
小林愣了一下。
蘇婉把筆帽蓋上，靠著椅背看了一眼窗外。
「他們追加了兩個陳列櫃的申請，說原來的位置不夠了，要把ECHO從三樓調到二樓主廳。」
「二樓主廳？那不是只放卡地亞和寶格麗的地方嗎？」
「對。」
小林站在原地消化了兩秒，然後低頭翻手機。
「蘇總，WWD今天早上的推送您看了嗎？」
「沒來得及。」
小林把手機遞過去。
屏幕上是全球權威時尚商業媒體Women's Wear Daily的頭條推送，標題翻譯過來是：來自中國的修復美學，ECHO如何在歐洲高端市場撕開缺口。
文章下面的配圖是ECHO在老佛爺百貨的陳列櫃檯，深藍色的背景板上，金色的修復紋路在燈光下折出細碎的光點，幾位穿著考究的法國女人圍在櫃檯前試戴。
蘇婉把手機還給小林。
「把這篇轉給品牌部，讓他們整理一份近兩周的國際媒體報導合集。」
「好。還有一件事。」小林翻了一下手裡的文件夾。「亞洲區《珠寶時尚》的編輯部昨天下午打了三次電話，說封面拍攝的日程想跟您再確認一下。」
蘇婉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一下。
這本雜誌的邀請是上周收到的，亞洲區發行量最大的珠寶行業月刊，十一月刊的封面人物。
編輯部給的標題她看過了。
從廢墟中重生的珠寶女王。
「拍攝定在什麼時候？」
「後天上午，地點在他們的攝影棚。編輯說採訪大概一個半小時，拍攝兩個小時，總共半天。」
蘇婉想了想。
「行，排進日程。」
小林記下來，轉身要走的時候被蘇婉叫住了。
「採訪提綱發過來了嗎？」
「發了，我列印好了放在您桌上第三個文件夾里。」
蘇婉翻開文件夾，掃了一眼提綱，問題列了十二個，從品牌創立的起源到設計理念到市場策略，中規中矩。
最後一個問題用紅筆標了星號。
蘇小姐，有人說您的成功是因為蘇氏集團的背景，您怎麼看？
蘇婉看了那行字兩秒，把文件夾合上了。
拍攝那天是個陰天，攝影棚在CBD一棟寫字樓的頂層，落地窗外面灰濛濛的，攝影師把室內燈光調得很暖。
蘇婉穿了一件黑色的修身西裝，領口別了一枚ECHO的胸針，金色修復紋路的蝴蝶，翅膀上鑲了兩顆很小的藍寶石。
化妝師在補最後一層定妝粉的時候，編輯已經坐在旁邊架好了錄音筆。
採訪從品牌開始。
「ECHO這個名字是怎麼來的？」
「回聲。」蘇婉看著鏡頭外面的某個方向。「碎掉的東西會留下痕跡，修復以後那些痕跡不會消失，但它們會變成新的紋理。ECHO做的事情就是讓人看見這些紋理的價值。」
編輯點了點頭，翻到下一頁。
「我們注意到ECHO的核心產品線都圍繞金繕修復工藝，這個靈感來源是什麼？」
「來源是我修過的一隻碗。」
編輯抬頭看她。
「那隻碗是辰辰三歲時候摔碎的。我當時沒捨得扔，用膠水粘了回去，裂縫很明顯，但辰辰還是用它吃飯，說碗上多了一條河。」
蘇婉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後來我在網上看到了金繕修復的工藝，用漆和金粉填補裂縫，修好以後裂縫變成了金色的線。我覺得那個思路跟我想做的事情是一樣的。」
編輯把這段話記下來，又問了幾個關於設計流程和市場定位的問題。
採訪進行到最後，編輯翻到了提綱的最後一頁。
「蘇小姐，最後一個問題。有人說您的成功是因為蘇氏集團的背景，您怎麼看？」
錄音筆的紅燈一閃一閃的。
蘇婉的目光落在鏡頭旁邊那面反光板上，銀色的表面把燈光折回來，照得人眼睛有點酸。
「ECHO品牌的第一桶金是我當櫃姐賺的提成。」
她的聲音很平，語速沒有變。
「蘇氏給了我支持，但第一步是我自己邁出去的。每個人都可以重新開始，前提是你願意放下過去。」
編輯的筆停了一下，抬頭看了她一眼。
錄音筆又轉了幾秒，採訪結束了。
拍攝完回到公司已經是下午三點。
蘇婉剛進辦公室坐下，蘇景行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看郵件了嗎？」
「剛回來，還沒看。」
「集團董事會上午開完了，通過了。」
蘇婉打開郵箱，最上面一封是蘇氏集團行政部發的全員通知。
標題：關於任命蘇婉女士擔任蘇氏珠寶品牌矩陣首席創意官的公告。
她把郵件從頭看到尾，措辭很正式，列了職責範圍和匯報關係，最下面是董事長的簽名。
「大哥，這個決定是你提的？」
「提案是品牌部和我聯合提的，董事會全票通過。」蘇景行的聲音跟平時一樣，聽不出什麼情緒。「你的能力擺在那裡，ECHO的數據也擺在那裡。這個位置你坐得住。」
蘇婉沒有接話。
蘇景行等了兩秒。
「怎麼，不樂意？」
「樂意。」蘇婉靠著椅背，嘴角彎了一下。「只是沒想到這麼快。」
「行業不等人。趁熱度在，把蘇氏珠寶的整個產品線拉起來。」
「我知道。」
電話掛了以後蘇婉把郵件又看了一遍，然後關掉電腦，站起來收拾桌面。
桌上的文件夾摞了三層，鋪貨清單、媒體合集、拍攝備忘，全是今天要處理的東西。
她站在辦公桌前面看了一會兒這些文件。
一年前她在一家商場的珠寶櫃檯後面站了八個小時，腳腫得塞不進鞋子裡，回到出租屋以後辰辰已經在沙發上睡著了，電視還開著，茶几上放著他自己泡的方便麵，面坨了，湯也涼了。
她把辰辰抱回床上的時候，辰辰迷迷糊糊地說了一句媽媽辛苦了。
現在她站在蘇氏大廈的頂層辦公室里，腳下的地毯很厚，窗外能看見半個城市的天際線。
但她最想做的事情跟一年前一樣。
回家。
做飯。
等辰辰撲進懷裡。
蘇婉拿起包，把辦公室的燈關了。
走到電梯口的時候小林追上來。
「蘇總，通知已經發了，行業群里都炸了，好幾家媒體打電話來要採訪。」
「明天再說。」蘇婉按了電梯下行鍵。「我回家了。」
電梯門合上之前她聽見小林在走廊里接電話。
「蘇總今天不方便，採訪的事明天我回復您。」
電梯往下走的時候蘇婉靠著電梯壁，閉了一下眼。
手機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沒去看。
到了停車場她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之前才把手機掏出來。
是辰辰發的語音消息，七秒。
她按了播放。
「媽媽你快回來，福伯今天做了糖醋排骨，我只吃了兩塊就被外婆沒收了，說要等你回來一起吃。快點快點快點。」
蘇婉把手機放到副駕駛上，掛了擋，車子駛出停車場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路燈在擋風玻璃上拉出一條一條的光，遠處的寫字樓群亮成一片。
她加了一點油門，往莊園的方向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