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氏的全員通知發出去的同一天,厲氏集團的內部系統也彈了一條消息。
蘇氏續約的第二批合同正式簽署完畢,所有條款維持原有框架不變。
秦墨把簽好的合同掃描件存進檔案系統的時候看了一眼日期,距離上次續約危機剛好過了四個月。
四個月前厲氏珠寶部的庫存積壓了三個倉庫,供應鏈斷了兩條,連帶著下游六個經銷商集體發函催款。
秦墨記得那段時間老闆的辦公室燈亮到凌晨兩三點,垃圾桶里全是空咖啡杯和被揉成一團的報表。
現在的數據比那時候好看多了。
珠寶部的庫存周轉恢復到了正常水平,新簽了三個海外經銷渠道,季度利潤報表上的曲線終於開始往上拐。
秦墨合上電腦,端著文件夾去敲厲霆深的辦公室。
門開著,厲霆深坐在桌前看一份項目提案,A4紙攤了一桌,旁邊的咖啡喝了一半。
「老闆,續約合同歸檔了。」
「嗯。」
秦墨把文件夾放到桌角,站著沒走。
厲霆深抬頭看了他一眼。
「還有事?」
「今天的媒體報導您看了嗎?蘇氏發了蘇婉的任命通知,首席創意官。行業群里傳遍了。」
厲霆深的手指在A4紙邊緣停了一下。
「看了。」
秦墨等了兩秒,沒等到下文。
「老闆,說句不該說的。蘇氏這次續約沒有加任何附加條件,合同條款跟之前完全一樣。按照蘇婉現在在蘇氏的位置,她要是想在續約里給我們加碼,易如反掌。」
厲霆深把手裡的提案放到桌上。
「我知道。」
「她沒加。」
「我說了我知道。」
秦墨閉了嘴。
厲霆深靠著椅背,視線落在桌面那份攤開的提案上。
封面上印著一行字:厲氏公益基金會,單親母親創業扶持及兒童教育援助計劃。
秦墨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這個提案您改了三版了。」
「第三版還有兩個地方不對。」厲霆深翻到第七頁,用筆在一段話下面畫了一道線。「資助對象的篩選標準太寬泛了,具體執行的時候容易被鑽空子。還有這裡,兒童教育部分只寫了學費減免,沒有覆蓋課後託管和心理輔導。」
秦墨湊過去看了看那段話。
「老闆,您什麼時候開始研究兒童心理輔導了?」
厲霆深沒理他,拿起筆在頁邊空白處寫了幾行字。
「單親家庭的孩子最缺的不是學費。」他寫完放下筆。「是放學以後有人接,生病的時候有人在,害怕的時候有個地方待著。」
秦墨站在旁邊看著他把修改意見寫完,字跡很工整,跟平時簽文件時那種龍飛鳳舞的簽名完全不一樣。
「這一版改完了讓法務審一遍,下周一提交董事會。」
「好。」秦墨接過提案,猶豫了一下。「老闆,這個項目對外發布的時候,媒體肯定會問創立初衷。您想好怎麼說了嗎?」
厲霆深看著窗外。
樓下的街道上車流如常,行道樹的葉子被風吹得翻來翻去,露出背面發白的葉脈。
「實話實說。」
項目在第二周正式發布了。
發布會的規模不大,在厲氏大廈一樓的多功能廳里,到場的媒體不多,十幾家財經和公益類的,沒有娛樂記者。
厲霆深站在台上講了十五分鐘,語速比平時談生意的時候慢,PPT做得很簡潔,數據和執行方案列得清清楚楚。
提問環節一個財經記者舉了手。
「厲總,厲氏是商業集團,之前從未涉足公益領域。這個項目選擇聚焦單親母親和兒童,請問創立的初衷是什麼?」
台下的閃光燈噼啪閃了兩下。
厲霆深把話筒從支架上拿下來,低頭看了兩秒地面。
然後他抬起頭。
「因為我曾經親手傷害過一個人。」
台下安靜了。
「她帶著孩子在暴雨里走了二十分鐘,沒人幫她。」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話筒把尾音放大了一點,帶著一絲沙。
「我希望以後不再有人經歷那樣的夜晚。」
提問的記者愣了一下,手裡的筆停在本子上。
旁邊的攝影師按了兩下快門。
秦墨站在台側看著他,手裡的礦泉水瓶蓋擰了半圈沒擰開。
發布會結束以後厲霆深沒有接受任何追加採訪,直接從側門離開了。
他那段話被記者原文刊發了。
標題寫的是:厲氏集團設立公益基金,創始人坦言,因為曾親手傷害過一個人。
文章掛在好幾個財經媒體的首頁上,轉發量不高,但評論區很安靜,幾條留言都在說同一件事:這不像是公關稿。
蘇婉是晚上九點看到那篇文章的。
辰辰已經睡了,莊園的客廳里只亮著一盞落地燈。
她靠在沙發上刷手機,手指划過新聞列表的時候那個標題跳了出來。
她點進去。
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看到那句話的時候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她帶著孩子在暴雨里走了二十分鐘,沒人幫她。
蘇婉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那個暴雨的夜晚她記得很清楚。
辰辰的體溫燒到三十九度八,雨大得路面全是水,她一隻手撐傘一隻手抱著辰辰,傘根本擋不住,兩個人都淋透了。
她打了三輛車沒打到,最後是自己跑到街口攔的計程車。
辰辰貼在她脖子上,燙得嚇人,一直在喊媽媽。
那天晚上她在醫院走廊里簽住院單的時候,手抖得筆都握不住。
她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那天晚上的事。
厲霆深是怎麼知道的。
蘇婉把文章又看了一遍,第三遍。
然後她鎖了屏幕,把手機扣在沙發墊上。
客廳的落地燈光很暖,窗外的莊園花架上,生日會剩下的最後一盞星球燈籠還沒摘,在夜風裡輕輕晃著。
她閉上了眼。
過了很久,手機在沙發墊上又亮了一下,是陸笙發的消息。
蘇婉沒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