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的月度家庭聚餐定在月底最後一個周六。
蘇婉到的時候客廳里已經坐了人。
蘇景行站在窗邊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蘇老太太坐在主位上喝茶,面前的小桌上擺了一碟核桃酥和一碟桂花糕,都是她愛吃的。
辰辰趴在茶几旁邊玩積木,看見蘇婉進來喊了一聲媽媽,頭也沒抬,手裡的積木塊啪地一聲扣上去了。
蘇清瑤從廚房端了一壺新泡的茶出來,看見蘇婉笑了。
「婉婉來了。快坐,今天人齊。」
蘇婉換了鞋走進來,目光掃了一圈客廳。
沙發的另一端坐了一個她沒見過的人。
三十三四歲的樣子,戴著一副金絲邊的眼鏡,穿一件藏青色的毛衣,手裡拿著一本書,翻到一半夾了個書籤。
他的五官跟蘇景行有三四分像,眉眼更柔和一些,看人的時候眼神很安靜。
蘇景行掛了電話走過來。
「婉婉,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景琛,你二哥。」
坐在沙發上的人放下書站了起來。
他看著蘇婉,沒有馬上說話。
蘇婉站在客廳中間,跟他對視了兩三秒。
「二哥。」
蘇景琛點了一下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認真地看了看她的眉眼和下頜的輪廓。
「跟媽年輕時確實一模一樣。」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是確認了一件想了很久的事情。
蘇婉注意到了他用的那個字。
媽。
蘇清瑤在旁邊招呼大家入座,廚房那邊傳來福伯吩咐幫廚的聲音,碗碟碰撞的響聲叮叮噹噹的。
晚餐的菜色很豐盛,紅燒獅子頭是蘇老太太點名要的,糖醋魚是辰辰的,清炒時蔬是蘇景琛從歐洲帶回來的習慣,說在劍橋吃了太多年的炸魚薯條,現在看見綠色的菜葉子就覺得親切。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辰辰坐在蘇婉旁邊,筷子伸到獅子頭的盤子裡戳了一下。
「這個丸子比我臉還大。」
「那是給你外婆做的,你吃旁邊那個小的。」蘇清瑤把小碟推過去。
辰辰不樂意了。
「憑什麼我的小。」
「因為你的嘴小。」
「我的嘴可以張很大。」辰辰張開嘴示範了一下,缺門牙的豁口露得徹底。
蘇老太太笑得筷子都放下了。
蘇景琛坐在蘇婉對面,吃飯的時候話不多,偶爾跟蘇景行聊兩句學術會議的事,大部分時間在安靜地吃菜。
他吃東西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細,跟蘇景行三口並兩口的風格完全不一樣。
飯後辰辰被蘇清瑤帶去客廳拼積木了,蘇景行接了個電話走到陽台上,客廳里只剩蘇婉和蘇老太太坐在餐桌旁邊。
蘇景琛端著茶杯走過來,在蘇婉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婉婉,有個東西給你。」
他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個信封,不大,牛皮紙的,封口用透明膠帶貼著。
蘇婉接過來看了一眼。
「這是什麼?」
「媽的照片。」蘇景琛推了一下鼻樑上的眼鏡。「我在劍橋的宿舍里翻出來的,之前一直收在書里。」
蘇婉打開信封,裡面有三張照片。
第一張是一個年輕女人站在一棵銀杏樹下面,穿著白色的連衣裙,頭髮披在肩上,手裡抱著一束花。
她在笑,笑得很溫柔,眼角彎彎的。
蘇婉看著那張臉,手指在照片邊緣收緊了一點。
第二張是那個女人抱著一個很小的嬰兒,背景是一間醫院的病房,白色的床單白色的牆壁,窗外透進來一點陽光。
女人低著頭看懷裡的嬰兒,表情溫柔得像整個世界都縮到了她懷裡那麼大。
第三張是全家福。
女人和一個男人坐在沙發上,男人的五官跟蘇景行很像,更瘦一些,戴著眼鏡。
他們中間坐著兩個男孩,大的那個大概七八歲,小的那個四五歲,都穿著白襯衫。
蘇婉認出來了,大的那個是蘇景行,小的是蘇景琛。
蘇老太太的目光落在蘇婉手裡的照片上,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婉。」
蘇婉抬頭看她。
蘇老太太把茶杯放下來。
「景琛說的媽,是你的親生母親,我的兒媳婦,陳清嵐。」
蘇婉的手指在第一張照片上停住了。
客廳里辰辰和蘇清瑤拼積木的聲音從隔壁傳過來,叮叮咚咚的。
「她在你被拐後第三年,因為抑鬱症走的。」蘇老太太的聲音放得很輕。「你父親撐了五年,也沒撐住。」
蘇婉看著手裡那張銀杏樹下的照片,照片裡的女人笑得那麼好。
「他們花了三年找你。」蘇景琛在旁邊開了口。「家裡請了私家偵探,報了警,全國各地跑了不知道多少趟。媽從你丟的那天起就沒睡過一個整覺,後來查出了重度抑鬱,住了兩次院,第三次沒住進去。」
他說話的速度很慢,像是每個字都挑過了才放出來。
「爸在媽走以後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工作上,公司的事全部自己扛。大哥那時候剛上大學,我還在念高中。他從來不在我們面前提你的事,但是書房裡鎖著的那個柜子我偷偷打開過,全是關於你的資料,照片、尋人啟事、報案記錄、出生證明的複印件,整整三個檔案盒。」
蘇婉把三張照片疊在一起放到桌面上,手指按著照片的邊緣沒動。
蘇老太太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老人的手很乾很瘦,骨節突出來,但握得很緊。
「婉,你父母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找到你。現在你回來了,他們在天上一定很安心。」
蘇婉的視線落在蘇老太太的手上。
老人的手背上有幾塊褐色的老人斑。
她從來沒見過自己的親生父母,照片裡的那兩張臉她一點印象都沒有。
她不記得那間醫院的病房,不記得那個抱著她的女人臉上的表情,不記得那個戴眼鏡的男人的聲音。
他們找了她三年,找不到。
一個人抑鬱走了,另一個人熬了五年也走了。
而她那個時候在哪裡?
她在別人家裡長大,後來嫁了一個不在乎她的人,生了辰辰,在出租屋裡泡方便麵,在暴雨里抱著發燒的孩子跑了二十分鐘打不到車。
他們要是知道她過的是這種日子,會怎麼樣?
蘇婉的鼻子酸了一下。
她低著頭,嘴唇抿得很緊,下頜繃著一條線。
蘇景琛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把桌上的紙巾盒往她那邊推了推。
蘇老太太握著她的手沒松。
過了很久蘇婉吸了一下鼻子,抬起頭的時候眼眶是紅的,睫毛上掛著水,但沒有掉下來。
她看著蘇老太太,張了兩次嘴,第一次什麼聲音都沒出來。
第二次她說了兩個字。
「奶奶。」
蘇老太太的眼圈一下就紅了。
「哎。」老人家用力攥了一下她的手。「在呢。」
蘇婉把頭埋到蘇老太太的肩膀上,肩膀抖了一下。
然後第二下。
第三下。
哭聲從她喉嚨里悶出來的,不大,壓著的,像是怕被隔壁的辰辰聽見。
蘇景琛站起來,走到客廳和餐廳之間的門口,把門輕輕帶上了。
門合上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
蘇老太太摟著蘇婉的肩膀,一隻手拍著她的後背,嘴裡念叨著什麼,聲音很輕聽不清。
桌上那三張照片被風吹得翹起了一個角,銀杏樹下的女人還在笑著。
蘇景琛把門帶上了。
走到客廳的時候辰辰抬頭看了他一眼。
「二舅,我媽媽呢?」
蘇景琛在他旁邊蹲下來。
「你媽媽在跟外婆說話。」
「說什麼?」
「說大人的事情。」
辰辰哦了一聲,又低頭去拼積木了。
蘇景琛看著辰辰的側臉,愣了一下。
這個小孩的眉眼跟蘇婉很像,跟照片裡的那個女人也像。
他伸手揉了一下辰辰的頭髮。
「二舅你別揉,我髮型亂了。」
「你有什麼髮型。」
「我有。我媽媽今天早上給我梳的。」
蘇景琛笑了一下,把手收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