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辰把積木收進盒子裡的時候,蘇婉還坐在餐桌旁邊沒動。
那三張照片已經被她收進了信封,信封壓在桌面上,一角翹著。
蘇景琛走之前跟她說了一句,你要是想多看看,就留著。
她留了。
辰辰洗完澡跑出來,頭髮濕漉漉的,毛巾搭在脖子上沒擦,水順著發梢往T恤領口裡鑽。
「媽媽,你幫我吹頭髮。」
蘇婉站起來,從柜子里拿了吹風機,插上電源,調到暖風檔。
辰辰搬了小板凳坐在她面前,腦袋往後仰著,眼睛閉起來,一副享受的樣子。
熱風把他額前的碎發吹得亂翻,蘇婉用手指撥了撥他的髮根,從左邊吹到右邊,動作很慢。
辰辰的頭髮又軟又細,跟她小時候一模一樣。
照片裡那個女人的頭髮也是披在肩上的,長長的,很黑。
她不知道自己的頭髮像不像她。
吹風機嗡嗡響著,辰辰忽然睜開眼。
「媽媽,你眼睛紅了。」
蘇婉把吹風機換了個方向。
「風吹的。」
「騙人。」辰辰轉過身看著她。「你剛才在跟外婆說話的時候哭了對不對?」
蘇婉關了吹風機。
客廳安靜下來,窗外莊園的蟲鳴聲細細碎碎地透進來。
「辰辰聽到了?」
「門關著也能聽到。」辰辰的聲音小了一點。「你哭的時候聲音跟平時不一樣,會發抖。」
蘇婉蹲下來,跟他平視。
辰辰伸手摸了摸她的臉,手心涼涼的,還帶著剛洗完澡的水汽。
「媽媽你別難過。」
「媽媽沒事。」
「那你為什麼哭?」
蘇婉把吹風機放到旁邊的茶几上,在小板凳旁邊坐了下來,背靠著沙發,把辰辰拉到身邊。
辰辰順著她的力氣靠過來,腦袋拱到她胳膊底下,像只找窩的小動物。
「媽媽今天見到了一些以前沒見過的照片。」
「什麼照片?」
「媽媽的媽媽。」
辰辰愣了一下,仰起頭看她。
「你的媽媽?就是我的外婆?」
「嗯。」
辰辰想了想。
「外婆不就是客廳里那個外婆嗎?」
「那是你太奶奶。」蘇婉的手指穿過辰辰的頭髮,一下一下地順著。「媽媽還有一個親生的媽媽,很早就不在了。」
辰辰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把臉埋到蘇婉的袖子裡,悶著聲問了一句。
「她長什麼樣?」
「長得很好看,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跟你一樣嗎?」
「二舅說像。」
辰辰把臉從袖子裡抬起來。
「那她為什麼不在了?」
蘇婉張了一下嘴,嗓子裡卡了一團什麼東西,堵得她說不出話。
她吸了一口氣,等那股勁過去了,才開口。
「因為她很想念一個人,想了太久,身體撐不住了。」
辰辰盯著她看了三四秒,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地變了,從好奇變成了一種跟他年齡完全不搭的認真。
「她想念的人是你嗎?」
蘇婉沒有回答。
辰辰把手從她袖子裡抽出來,反過來攥住了她的手指。五歲小孩的手很小,握不住她整隻手,就緊緊地扣著她的食指和中指,使了很大的勁。
「媽媽。」
「嗯。」
「你不會也這樣對不對?」
蘇婉低頭看著他。
辰辰的下巴抵在她的胳膊上,嘴唇抿著,眉頭擰在一起,缺了門牙的嘴巴繃得緊緊的,像是在拼命忍住什麼。
「你不會想我想太久,然後也不在了對不對?」
蘇婉的鼻子一酸,眼眶裡那層水霧又湧上來了。
她把辰辰整個人摟進懷裡,摟得很緊,下巴抵在他的頭頂上。
「不會。」
「你保證。」
「媽媽保證。媽媽哪兒也不去,永遠陪著你。」
辰辰把臉埋在她的鎖骨窩裡,身體縮成很小一團。
過了一會兒他的聲音從她懷裡悶出來,帶著一點鼻音。
「媽媽別難過,辰辰永遠不會離開你。」
蘇婉的手臂收緊了。
窗外的風把樹葉吹得沙沙響,莊園遠處好像有狗在叫,叫了兩聲又停了。
客廳的落地燈照著母子兩個縮在沙發和小板凳之間的影子,影子疊在一起,分不出邊界。
蘇婉不知道自己抱了多久,等她鬆開手的時候辰辰已經靠著她的胳膊睡著了,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
她把辰辰抱起來送回臥室,給他蓋好被子,掖了被角。
關了燈,帶上門。
走到客廳的時候她在茶几旁邊站了一會兒。
信封還壓在餐桌上。
手機在沙發墊子上亮著屏幕,是一條工作郵件。
她拿起手機,沒有打開郵件,手指劃到了通訊錄。
她找到厲霆深的對話框,光標在輸入欄里閃了幾秒。
她打了一行字,看了看,刪掉了。
又打了一行,還是刪了。
第三次她打了七個字發了出去。
「你小時候,父母在不在身邊?」
發完她把手機扣在沙發上,去廚房倒了杯水。
水喝了兩口,手機亮了。
她端著杯子走回來,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三分鐘。他用了三分鐘回。
「不在。六歲被送到寄宿學校。」
蘇婉盯著屏幕上那行字。
六歲。辰辰今年也六歲。
她試著想像了一下,辰辰六歲的時候被送到一個陌生的地方,沒有人接,沒有人送,晚上一個人睡在集體宿舍里,想媽媽了不知道找誰。
光是想一下,胸口就堵得喘不上來。
她打了一行字。
「所以你不知道怎麼做父親。」
這句話發出去以後她盯著屏幕等了很久。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
對話框裡始終沒有新消息彈出來。
她把手機放到茶几上,靠著沙發閉了眼。
快要睡著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看。
「是。但我在學。」
蘇婉看著那四個字,拇指在屏幕邊緣停了很久。
她沒有回覆,把手機放到茶几上,關了落地燈。
莊園的夜很安靜,只有遠處的蟲鳴和辰辰臥室里偶爾傳出來的翻身聲。
她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去辰辰房間門口看了一眼。
門開著一條縫,小夜燈的光照著辰辰的半張臉,他翻了個身,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又安靜了。
蘇婉把門帶上,回了自己的臥室。
躺在床上的時候她盯著天花板想了很多事情。
二十八年前有一個女人抱著剛出生的她,低著頭笑,笑得像整個世界都縮到了懷裡那麼大。
後來那個女人找了她三年,找不到,想了太久,身體撐不住了。
如果換成她呢?
如果有一天辰辰從她身邊消失了,找不到,一年找不到,兩年找不到,三年還是找不到呢?
她會怎麼樣?
答案在腦子裡只轉了一秒,她就不敢再想了。
胸口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悶得發疼。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事業可以重來,愛情可以沒有。
但辰辰不能失去媽媽。
她閉上眼,呼吸慢慢沉下去。
茶几上的手機在黑暗裡又亮了一下。
厲霆深發了第二條消息。
「晚安。」
蘇婉沒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