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設在外灘邊上一棟老洋房的三樓,窗外能看見黃浦江的燈光,水面上的倒影碎成一片。
蘇婉到的時候簽到台前已經排了七八個人,她低頭在名單上找自己的名字,簽完字接過胸牌別到西裝翻領上。
「蘇總。」
蘇婉抬頭,陳彥修站在簽到台的另一側,手裡也拿著一枚胸牌,還沒別上去。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裝,沒打領帶,襯衫最上面的扣子敞著,整個人看起來鬆弛得很。
「陳總。」
「上周發過去的供應鏈對接方案你看了?」
「看了,第三批原材料的交付周期再壓縮兩天,跟我們的生產排期就能對上。」
陳彥修把胸牌別好,朝裡面的會場抬了下下巴。
「進去聊?」
兩個人往會場走,經過香檳台的時候陳彥修順手拿了兩杯,遞了一杯給蘇婉。
蘇婉接過來,沒喝,端在手裡。
「米蘭那邊的數據我也看到了。」陳彥修走在她旁邊,聲音壓得不高不低,剛好只有兩個人能聽見。「老佛爺百貨給ECHO調了位置?」
「二樓主廳。」
「那個位置不好拿。你花了多久?」
「沒花多久。首周數據擺在那裡,他們自己提的。」
陳彥修笑了一聲。
「蘇小姐做生意的方式跟別人不太一樣。別人是求著商場給位置,你是讓商場追著給。」
「產品說話。位置是結果。」
「這話要是讓行業里那幫靠關係鋪渠道的人聽見,估計要睡不著覺。」
蘇婉喝了一口香檳,沒接他的話茬。
晚宴的流程跟大多數行業活動差不多,開場致辭,圓桌論壇,中間穿插著品牌展示和自由交流。蘇婉被安排在第二場圓桌的嘉賓席上,主題是中國珠寶品牌的海外市場策略。
她坐在台上講了十五分鐘,講ECHO的定位,講金繕修復工藝在歐洲市場的接受度,講品牌敘事怎麼跟當地文化做嫁接。台下的人聽得很認真,有幾個拿手機在錄。
下台以後陳彥修在過道邊上等她。
「講得好。最後那段關於文化嫁接的部分,我覺得可以單獨寫篇專欄。」
「你是來捧場的還是來點評的?」
「都有。」
蘇婉把話筒還給工作人員,從隨身包里拿出手機看了一眼。辰辰發了一條語音,三秒,就三個字:媽媽晚安。
她看了一下時間,九點四十了,辰辰已經睡了。
「孩子?」陳彥修瞟了一眼她的手機屏幕,馬上把視線移開了。
「嗯,睡了。」
「幾歲了?」
「剛過了六歲生日。」
陳彥修點了一下頭,沒再往下問。
晚宴在十點左右散場,蘇婉跟幾個合作方的負責人交換了名片,又跟主辦方確認了下次活動的排期,收拾好東西往停車場走。
陳彥修跟她一起出的門。
兩個人走在老洋房門前的石板路上,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秋天的夜風吹過來帶著一點涼意。
「蘇小姐,有個事我想跟你提一下。」
「你說。」
「下個月供應鏈那邊有一批新開發的材料樣品出來,適合做限量系列的原石底座。我讓技術部先寄一套樣品到你公司,你看看合不合適。」
「行,讓你那邊對接人跟小林聯繫。」
「好。」
兩個人走到停車場入口,陳彥修停了腳步。
蘇婉的車停在B2層,他的在B1。
「蘇小姐。」
蘇婉轉過頭看他。
停車場的燈光是白色的,照在他臉上,把眼鏡片上映出一小塊光斑。
「你最近的狀態越來越好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跟剛才聊供應鏈的時候沒什麼區別。
「看得出來你很開心。」
蘇婉笑了一下,點了點頭。
「確實比之前好多了。」
陳彥修也笑了,笑到一半的時候嘴角收了收,像是猶豫了一秒。
然後他開口了。
「是因為那個人嗎?」
蘇婉臉上的笑停了一下。
陳彥修馬上擺了擺手。
「不用回答。我只是,替你高興。」
他說完這句話往B1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
「早點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好。你也是。」
陳彥修轉身走了,皮鞋踩在停車場的水泥地上,聲音一點一點遠了。
蘇婉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她按了車鑰匙,B2層傳來解鎖的聲音,她拉開車門坐進去,把包扔到副駕駛上,手搭在方向盤上沒動。
是因為那個人嗎?
她把後視鏡翻下來看了自己一眼。
鏡子裡的臉確實跟半年前不一樣了,氣色好了,眼下的青黑淡了,嘴角的弧度也比以前松。
這半年裡發生了很多事。ECHO從國內走到了歐洲,蘇氏給了她首席創意官的位置,辰辰健健康康地長大,蘇家的老人和兄長把她當自己人。
她想到了辰辰生日那天的花園,星球燈籠一盞一盞地亮著,辰辰衝過半個草坪撲進厲霆深懷裡的樣子。
想到了茶几上那沓照片,厲霆深被海豹噴了一身水,濕透了也沒走,穿著那件貼在身上的白襯衫陪辰辰逛了一下午。
想到了凌晨兩點他發過來的那條消息。你一忙起來就不睡覺,早點休息。
蘇婉把後視鏡翻回去了。
她發動了車子,從停車場開出來的時候路上車很少,遠處的江面上有一艘遊輪在走,燈火一路拖過去。
手機在副駕駛上亮了一下,她沒看。
車開到一半她踩了個紅燈,停下來的時候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
陳彥修問的那個問題她沒回答。
因為她不知道怎麼回答。
說是,她不確定。
說不是,嘴裡那兩個字又堵著出不來。
綠燈亮了,她踩了油門往莊園的方向開,一路上沒再碰手機。
到家的時候莊園的燈只亮著走廊那幾盞,福伯已經睡了。
她換了鞋走過客廳,經過辰辰的房間,門開著一條縫,小夜燈的光照著他縮在被子裡的輪廓。
蘇婉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進去。
她回到自己臥室,洗了澡,躺在床上的時候手機放在枕頭旁邊。
屏幕亮著,聊天列表最上面是辰辰的語音,第三條是厲霆深下午發的一句話。
辰辰今天在幼兒園畫了一張畫,畫的是上次去海洋館的海豹,你要看嗎?
她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沒有回覆,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枕頭底下了。
天花板在黑暗裡是一片灰白色,窗簾縫裡透進來一點莊園路燈的光。
她閉上眼的時候腦子裡還在轉陳彥修那句話。
是因為那個人嗎?
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