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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七年的重量

2026-10-19 18:13:16 作者: 鹿清猗

  蘇婉是周一上午收到法院通知的。

  小林把文件送進來的時候她正在跟米蘭那邊開視頻會議,示意小林放桌上就行。

  會議結束她才拿起那份文件。

  法院的公文紙,抬頭是紅色的印章,內容很短。

  對方當事人已主動配合全部流程,財產分割及撫養權協議雙方均無異議,判決書將於一周內正式下達。

  蘇婉把文件從頭看到尾,看了兩遍。

  她把文件放到桌上,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

  辦公室的空調嗡嗡響著,窗外能看見蘇氏大廈對面的寫字樓群,玻璃幕牆在午後的陽光下反著白光。

  她應該高興的。

  這是她想要的結果,從她遞交離婚材料的那天起就在等這個通知。

  她在腦子裡把這句話默念了一遍。

  你應該高興。

  然後她發現胸口那個位置空了一塊,說不清是什麼感覺,不疼,就是空。

  

  蘇婉把通知書翻過去扣在桌面上,拿起手機撥了陸笙的號碼。

  響了三聲,接了。

  「怎麼了?上班時間給我打電話。」

  「判決書快下來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什麼時候的事?」

  「今天上午收到的通知。他那邊主動配合了全部流程,一周內下判決。」

  「他主動配合的?」

  「嗯。」

  陸笙沒有馬上接話。

  蘇婉聽著電話里的呼吸聲,窗外有一架飛機從天際線上划過去,拉了一條白色的尾跡。

  「你開心嗎?」陸笙問。

  蘇婉張了一下嘴。

  「應該開心。」

  「我沒問你應不應該,我問你開不開心。」

  蘇婉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上,手心有點潮。

  「不知道。」

  陸笙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婉,你不開心不是因為不想離。」

  蘇婉的手指攥著手機,等著她說完。

  「你是在告別。」陸笙的聲音放得很輕。「七年畢竟是七年。哪怕再痛苦的七年,告別的時候也有重量。」

  蘇婉的喉嚨堵了一下。

  「你以前跟那個人有過好的時候嗎?」陸笙問。

  蘇婉想了想。

  有的。

  結婚第一年,有一次她半夜發燒,厲霆深給她倒了一杯溫水端到床頭。

  她當時覺得這就是幸福了。

  一杯溫水而已,她覺得那就是幸福了。

  後來那杯溫水再也沒有出現過。

  「有。」蘇婉說。「很少。」

  「很少也是有。所以告別的時候會疼。」陸笙的聲音穩穩的。「你不是捨不得他,你是捨不得你自己在那七年裡花掉的東西。時間,耐心,期待。那些東西收不回來了,判決書一下來就真的翻篇了,你心裡在跟那些東西告別。」

  蘇婉靠著椅背,手機貼在耳朵上,辦公桌上的通知書被空調吹得紙角微微翹起來。

  「你哭了?」陸笙問。

  「沒有。」

  「嗯,那就對了。哭不出來是正常的。有些事情到了盡頭反而沒什麼感覺,因為該哭的早就哭完了。」

  蘇婉笑了一聲,笑得很短。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我一直都會說話,只是你平時不聽。」

  兩個人在電話里都沒說話,安靜了十幾秒。

  「婉。」

  「嗯。」

  「不管判決書什麼時候下來,你往後走就是了。回頭看一眼可以,但別停下來。」

  「我知道。」

  「那行,掛了。我這邊還有個客戶要對接。」


  「好。」

  電話掛了,辦公室又安靜下來。

  蘇婉把手機放到桌上,拿起那張通知書又看了一遍。

  對方當事人已主動配合全部流程。

  主動配合。

  四個月前遞交材料的時候,她的律師跟她說過,對方如果不配合,判決周期會拉得很長。

  她當時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

  結果他配合了。

  蘇婉把通知書放回文件夾里,合上,壓到桌角的文件堆底下。

  下午的工作她照常做了,開了兩個會,審了一版新品的設計稿,跟品牌部確認了下周的媒體排期。

  每一件事都做得很順,腦子很清醒,手上沒停過。

  只是中間有一段,她對著電腦屏幕上的郵件列表發了大概兩分鐘的呆。

  小林進來送文件的時候看見了,沒敢問。

  下班以後蘇婉沒有馬上回莊園。

  她把車開到公司地下停車場以後沒上去,坐在駕駛座上,手搭在方向盤上。

  天已經黑了,停車場的燈是白色的,照得車窗玻璃上能看見自己的影子。

  她打開手機,翻到跟厲霆深的對話框。

  最後一條消息還是他三天前發的那條。

  辰辰今天在幼兒園畫了一張畫,畫的是上次去海洋館的海豹,你要看嗎?

  她沒回過。

  蘇婉盯著那條消息看了一會兒,退出了對話框。

  她把手機放到副駕駛上,發動了車子。

  回莊園的路要經過一段沿江的高架,晚上的車流不算多,燈光從兩側掠過去,一閃一閃的。

  她開到高架中段的時候,遠處的天際線亮了一整排,寫字樓的燈火和江面上的燈光連成一片。

  七年前她嫁給厲霆深的那天也是走的這條路。

  婚車是白色的,車隊排了一整條街,她坐在后座上,頭紗遮著半張臉,手裡捧著一束白玫瑰。

  她透過頭紗看著窗外的城市,覺得這個世界上最好的事情正在發生。

  她嫁給了她以為會照顧她一輩子的人。

  後來七年過去了。

  那個人沒有照顧她,她照顧了自己。

  蘇婉的手在方向盤上收緊了一下,又鬆開了。

  車子下了高架拐進莊園的路,兩旁的行道樹很高,燈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在路面上打出一片一片碎影。

  她把車停到莊園門口,熄了火。

  沒有馬上下車。

  她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搭在方向盤上,看著擋風玻璃外面莊園的大門。

  門廊的燈亮著,石階上放著辰辰下午忘在外面的水壺,福伯大概還沒來得及收。

  陸笙說得對。

  她不是捨不得厲霆深。

  她是在告別。

  告別那七年裡每一個等他回家的夜晚,每一次熱了又涼的飯菜,每一句說到嘴邊又咽回去的話。

  告別那個在暴雨里抱著孩子跑了二十分鐘的自己。

  告別那個以為一杯溫水就是幸福的自己。

  蘇婉把頭靠在方向盤上,閉了一下眼。

  睫毛濕了。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吸了吸鼻子,推開車門下了車。

  走到莊園門口的時候她彎腰把辰辰的水壺撿起來了。

  水壺上印著一隻恐龍,辰辰挑的,蓋子沒擰緊,水漏了一半,石階上濕了一小片。

  她把蓋子擰好,抱著水壺推開了門。

  走廊的感應燈一盞一盞亮起來,辰辰的房間門關著,裡面沒有聲音。

  蘇婉把水壺放到鞋柜上,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

  然後她走到陽台上,在躺椅上坐了下來。

  夜空很大,星星看不太清,莊園遠處的花架在黑暗裡只有一個輪廓,生日會剩下的最後那盞星球燈籠終於被福伯摘了。

  花架空了,燈籠不在了。


  蘇婉抬頭看著天上那片灰濛濛的光。

  七年前嫁過去的那個晚上,她也坐在陽台上看過天。

  那時候她覺得未來很長,什麼都來得及。

  現在她知道了。

  有些東西來不及,也不需要來得及。

  該結束的事情,就讓它結束。

  她在陽台上坐了很久,夜風把頭髮吹到臉上,涼涼的。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她拿出來看了一眼。

  是辰辰設的鬧鐘,每天晚上十點半自動響,提醒她該睡覺了。

  蘇婉把鬧鐘關了,站起來往臥室走。

  經過辰辰房間的時候她推開了門縫,小夜燈的光照著辰辰蜷在被子裡的身影,嘴巴張著,呼吸很沉。

  她看了一會兒,把門帶上了。

  躺到床上的時候她盯著天花板,黑暗裡什麼都看不清。

  眼角還有一點沒幹的潮意。

  陸笙說得對。

  該哭的早就哭完了。

  今天這一次,是最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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