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是周一上午收到法院通知的。
小林把文件送進來的時候她正在跟米蘭那邊開視頻會議,示意小林放桌上就行。
會議結束她才拿起那份文件。
法院的公文紙,抬頭是紅色的印章,內容很短。
對方當事人已主動配合全部流程,財產分割及撫養權協議雙方均無異議,判決書將於一周內正式下達。
蘇婉把文件從頭看到尾,看了兩遍。
她把文件放到桌上,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
辦公室的空調嗡嗡響著,窗外能看見蘇氏大廈對面的寫字樓群,玻璃幕牆在午後的陽光下反著白光。
她應該高興的。
這是她想要的結果,從她遞交離婚材料的那天起就在等這個通知。
她在腦子裡把這句話默念了一遍。
你應該高興。
然後她發現胸口那個位置空了一塊,說不清是什麼感覺,不疼,就是空。
蘇婉把通知書翻過去扣在桌面上,拿起手機撥了陸笙的號碼。
響了三聲,接了。
「怎麼了?上班時間給我打電話。」
「判決書快下來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什麼時候的事?」
「今天上午收到的通知。他那邊主動配合了全部流程,一周內下判決。」
「他主動配合的?」
「嗯。」
陸笙沒有馬上接話。
蘇婉聽著電話里的呼吸聲,窗外有一架飛機從天際線上划過去,拉了一條白色的尾跡。
「你開心嗎?」陸笙問。
蘇婉張了一下嘴。
「應該開心。」
「我沒問你應不應該,我問你開不開心。」
蘇婉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上,手心有點潮。
「不知道。」
陸笙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婉,你不開心不是因為不想離。」
蘇婉的手指攥著手機,等著她說完。
「你是在告別。」陸笙的聲音放得很輕。「七年畢竟是七年。哪怕再痛苦的七年,告別的時候也有重量。」
蘇婉的喉嚨堵了一下。
「你以前跟那個人有過好的時候嗎?」陸笙問。
蘇婉想了想。
有的。
結婚第一年,有一次她半夜發燒,厲霆深給她倒了一杯溫水端到床頭。
她當時覺得這就是幸福了。
一杯溫水而已,她覺得那就是幸福了。
後來那杯溫水再也沒有出現過。
「有。」蘇婉說。「很少。」
「很少也是有。所以告別的時候會疼。」陸笙的聲音穩穩的。「你不是捨不得他,你是捨不得你自己在那七年裡花掉的東西。時間,耐心,期待。那些東西收不回來了,判決書一下來就真的翻篇了,你心裡在跟那些東西告別。」
蘇婉靠著椅背,手機貼在耳朵上,辦公桌上的通知書被空調吹得紙角微微翹起來。
「你哭了?」陸笙問。
「沒有。」
「嗯,那就對了。哭不出來是正常的。有些事情到了盡頭反而沒什麼感覺,因為該哭的早就哭完了。」
蘇婉笑了一聲,笑得很短。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我一直都會說話,只是你平時不聽。」
兩個人在電話里都沒說話,安靜了十幾秒。
「婉。」
「嗯。」
「不管判決書什麼時候下來,你往後走就是了。回頭看一眼可以,但別停下來。」
「我知道。」
「那行,掛了。我這邊還有個客戶要對接。」
「好。」
電話掛了,辦公室又安靜下來。
蘇婉把手機放到桌上,拿起那張通知書又看了一遍。
對方當事人已主動配合全部流程。
主動配合。
四個月前遞交材料的時候,她的律師跟她說過,對方如果不配合,判決周期會拉得很長。
她當時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
結果他配合了。
蘇婉把通知書放回文件夾里,合上,壓到桌角的文件堆底下。
下午的工作她照常做了,開了兩個會,審了一版新品的設計稿,跟品牌部確認了下周的媒體排期。
每一件事都做得很順,腦子很清醒,手上沒停過。
只是中間有一段,她對著電腦屏幕上的郵件列表發了大概兩分鐘的呆。
小林進來送文件的時候看見了,沒敢問。
下班以後蘇婉沒有馬上回莊園。
她把車開到公司地下停車場以後沒上去,坐在駕駛座上,手搭在方向盤上。
天已經黑了,停車場的燈是白色的,照得車窗玻璃上能看見自己的影子。
她打開手機,翻到跟厲霆深的對話框。
最後一條消息還是他三天前發的那條。
辰辰今天在幼兒園畫了一張畫,畫的是上次去海洋館的海豹,你要看嗎?
她沒回過。
蘇婉盯著那條消息看了一會兒,退出了對話框。
她把手機放到副駕駛上,發動了車子。
回莊園的路要經過一段沿江的高架,晚上的車流不算多,燈光從兩側掠過去,一閃一閃的。
她開到高架中段的時候,遠處的天際線亮了一整排,寫字樓的燈火和江面上的燈光連成一片。
七年前她嫁給厲霆深的那天也是走的這條路。
婚車是白色的,車隊排了一整條街,她坐在后座上,頭紗遮著半張臉,手裡捧著一束白玫瑰。
她透過頭紗看著窗外的城市,覺得這個世界上最好的事情正在發生。
她嫁給了她以為會照顧她一輩子的人。
後來七年過去了。
那個人沒有照顧她,她照顧了自己。
蘇婉的手在方向盤上收緊了一下,又鬆開了。
車子下了高架拐進莊園的路,兩旁的行道樹很高,燈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在路面上打出一片一片碎影。
她把車停到莊園門口,熄了火。
沒有馬上下車。
她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搭在方向盤上,看著擋風玻璃外面莊園的大門。
門廊的燈亮著,石階上放著辰辰下午忘在外面的水壺,福伯大概還沒來得及收。
陸笙說得對。
她不是捨不得厲霆深。
她是在告別。
告別那七年裡每一個等他回家的夜晚,每一次熱了又涼的飯菜,每一句說到嘴邊又咽回去的話。
告別那個在暴雨里抱著孩子跑了二十分鐘的自己。
告別那個以為一杯溫水就是幸福的自己。
蘇婉把頭靠在方向盤上,閉了一下眼。
睫毛濕了。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吸了吸鼻子,推開車門下了車。
走到莊園門口的時候她彎腰把辰辰的水壺撿起來了。
水壺上印著一隻恐龍,辰辰挑的,蓋子沒擰緊,水漏了一半,石階上濕了一小片。
她把蓋子擰好,抱著水壺推開了門。
走廊的感應燈一盞一盞亮起來,辰辰的房間門關著,裡面沒有聲音。
蘇婉把水壺放到鞋柜上,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
然後她走到陽台上,在躺椅上坐了下來。
夜空很大,星星看不太清,莊園遠處的花架在黑暗裡只有一個輪廓,生日會剩下的最後那盞星球燈籠終於被福伯摘了。
花架空了,燈籠不在了。
蘇婉抬頭看著天上那片灰濛濛的光。
七年前嫁過去的那個晚上,她也坐在陽台上看過天。
那時候她覺得未來很長,什麼都來得及。
現在她知道了。
有些東西來不及,也不需要來得及。
該結束的事情,就讓它結束。
她在陽台上坐了很久,夜風把頭髮吹到臉上,涼涼的。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她拿出來看了一眼。
是辰辰設的鬧鐘,每天晚上十點半自動響,提醒她該睡覺了。
蘇婉把鬧鐘關了,站起來往臥室走。
經過辰辰房間的時候她推開了門縫,小夜燈的光照著辰辰蜷在被子裡的身影,嘴巴張著,呼吸很沉。
她看了一會兒,把門帶上了。
躺到床上的時候她盯著天花板,黑暗裡什麼都看不清。
眼角還有一點沒幹的潮意。
陸笙說得對。
該哭的早就哭完了。
今天這一次,是最後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