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決書是上午十點零三分送到蘇氏大廈的。
小林敲門進來的時候蘇婉正在審一份新品線的打樣報告,手裡的筆在色卡邊緣畫了一道彎彎曲曲的線。
「蘇總,法院的文件。」
小林把牛皮紙檔案袋放到桌角,眼神在蘇婉臉上掃了一下,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轉身出去帶上了門。
蘇婉把筆放到一邊,拿起檔案袋拆了封口。
公文紙抽出來的時候帶了一點靜電,紙角粘在信封內壁上,她拽了兩下才拽出來。
抬頭是法院的紅章,正文分了三段,寫得很規整,每一行都頂格。
她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
最後四個字印在紙面正中偏下的位置,字號比正文大了半號。
准予離婚。
蘇婉把那四個字看了三遍。
辦公室的空調出風口對著她的方向吹,公文紙的邊角被風掀起來又落下去,反反覆覆。
她把紙壓平,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財產分割那一欄寫得很簡潔,所有條款跟她律師之前發過來的版本一模一樣,沒有改動,沒有附加條件。
撫養權歸蘇婉,厲霆深享有探視權,探視頻次與方式由雙方協商確定。
她把判決書放到桌面上,手指在紙邊緣停了幾秒,然後拉開了辦公桌右手邊第二個抽屜。
抽屜里放著文件夾和幾支備用簽字筆,最底下壓著辰辰上個月畫的那張全家福。
她把判決書折好,放進文件夾里,壓到抽屜最底層,把辰辰的畫重新蓋上去。
抽屜合上了。
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像是胸腔里壓了很久的什麼東西,終於從嘴巴里放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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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低頭繼續畫線,筆尖在色卡上滑過去,穩穩噹噹的,跟五分鐘前沒什麼兩樣。
小林中午進來送外賣的時候看了一眼桌面。
牛皮紙檔案袋已經被疊好塞進了廢紙簍里,桌上只有打樣報告和兩杯喝空了的咖啡。
「蘇總,下午三點跟品牌部的會還開嗎?」
「開。」
「好。」
小林把外賣放到桌角,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
「蘇總,您今天要不要早點下班?」
蘇婉頭也沒抬。
「不用。」
小林點了下頭,帶上門出去了。
蘇婉打開外賣盒,是她常點的那家沙拉,牛油果雞胸肉,配了一小杯酸奶。
她吃了兩口,把叉子放下來,靠著椅背看了一眼窗外。
天氣很好,十一月初的陽光把對面寫字樓的玻璃幕牆照得亮晃晃的,能看見有人在裡面走來走去。
她拿起叉子繼續吃,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酸奶杯底還剩了一點,她喝乾淨了,把空杯扔進垃圾桶。
下午的工作排得很滿,品牌部的會從三點開到四點半,接著是跟米蘭那邊的視頻通話,再然後是新品發布排期的內部評審。
每一件事她都做得很順,該拍板的拍板,該簽字的簽字,中間沒有走過一次神。
六點半下班的時候小林已經走了,辦公室只剩她一個人。
她關了電腦,收拾完桌面,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抽屜。
抽屜關得嚴嚴實實的,跟旁邊的抽屜沒有任何區別。
她關了燈,鎖了門,走了。
厲氏大廈頂層的總裁辦公室,秦墨是下午兩點把文件送進去的。
厲霆深那時候剛開完一個項目會,西裝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襯衫袖子卷到小臂,面前攤著四五份待簽的文件。
秦墨把法院的檔案袋放到文件堆最上面。
「法院的。」
厲霆深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了秦墨一眼,秦墨沒有多餘的表情,轉身出去了。
辦公室的門關上以後,厲霆深放下筆,把檔案袋拿過來。
封口拆得很慢。
公文紙抽出來的時候他看了一遍,速度比看商業合同慢得多,每一行都讀到了句尾。
看到最後那四個字的時候,他的手沒有抖,呼吸也沒有亂。
他把判決書放到桌面上,放得很正,四個角對齊了桌子的紋路。
然後他靠著椅背,轉過身,看著窗外。
樓下的街道很遠,車流從這個高度看下去像是縮小了的模型,行道樹的葉子黃了大半,零零星星地往下落。
他看了很久。
秦墨第二次進來是四十分鐘以後,手裡端著兩份需要簽字的合同。
推開門的時候看見老闆還坐在那個姿勢,背對著辦公桌,面朝窗戶。
判決書攤在桌面上,四角對得整整齊齊的。
秦墨站在門口看了兩秒他的背影,那個背影從肩膀到腰線都繃著一條直線,一動不動的,像是連呼吸都收著。
秦墨把門重新帶上了。
合同可以晚一點再簽。
厲霆深在窗前坐到天黑。
辦公室沒開燈,樓下街道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的時候,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條一條的影子。
他把判決書拿起來,折好,放進西裝內袋裡。
拿起手機的時候屏幕上沒有新消息。
他打開跟蘇婉的對話框。
光標在輸入欄里閃了很久。
他打了一段話,刪了,又打,又刪。
反覆了四次。
第五次他沒有刪。
他從第一個字看到最後一個字,看了三遍,確認每一句話都是他想說的。
然後按了發送。
「蘇婉,從今天起你自由了。我會繼續做好辰辰的父親。如果以後有任何事需要我幫忙,不管什麼時候,我都在。這段婚姻里我虧欠你的,這輩子還不完。但我會一直試。對不起。」
消息發出去以後他把手機放到桌上,盯著屏幕等了一會兒。
消息狀態從發送變成了已送達。
沒有已讀。
他等了五分鐘,十分鐘,二十分鐘。
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始終沒有回覆。
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面上了。
辦公室徹底暗了下來。
他沒有開燈。
蘇婉看到那條消息的時候已經躺在床上了。
辰辰睡了,莊園安安靜靜的,只有窗外的蟲鳴和遠處偶爾傳來的車聲。
手機亮起來的時候她本來不想看。
翻過來掃了一眼發件人,是厲霆深。
她點進去。
那段話比平時長得多,他以前發消息從來沒超過兩行,大部分時候只有一兩個字。
她從第一個字看到最後一個字。
對不起。
她看到這三個字的時候嘴唇動了一下。
七年婚姻里他從來沒有說過對不起,一次都沒有。
她在輸入框裡打了一個字又刪掉,反覆了兩次,最後把對話框關了。
手機放到枕頭旁邊,屏幕朝下。
她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
那條消息她沒有回覆。
也沒有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