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辰辰醒得比蘇婉早。
他站在蘇婉床邊，兩隻手拽著被角，臉湊得很近。
「媽媽，今天去哪玩？」
蘇婉被他的呼吸噴醒的，睜眼看見一張放大了的臉，缺了門牙的嘴巴咧著，眼睛亮得能當手電筒。
「幾點了？」
「七點半。」
「再睡一會兒。」
「你昨天答應今天帶我出去玩的。」
蘇婉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
「去哪？」
「遊樂園。上次你說等我生日過了就帶我去的，生日過了半個月了你還沒帶我去。」
蘇婉從枕頭裡抬起臉看了他一眼。
辰辰兩隻胳膊交叉抱在胸前，一副跟她算帳的架勢。
「行。」蘇婉坐起來。「吃完早飯就去。」
辰辰嗷了一聲衝出臥室，蘇婉聽見他在走廊上連蹦了三下。
遊樂園在城西，開車過去要四十分鐘。
辰辰一路上嘴沒停過，從旋轉木馬講到過山車再講到摩天輪，把整個遊樂園的項目在嘴裡過了兩遍。
蘇婉聽著他說話，偶爾嗯一聲，大部分時間在看路。
到了以後辰辰拉著她先沖了旋轉木馬，挑了一匹白色的，騎上去以後回頭喊她。
「媽媽，你騎旁邊那匹粉色的。」
「我站著看你就行。」
「不行，你也要騎。」
蘇婉看了看旁邊那匹粉色的木馬，一米七幾的人騎上去膝蓋幾乎要頂到下巴，很不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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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辰辰已經在瞪她了。
她跨了上去。
旋轉木馬開始轉的時候辰辰笑得整個人都在抖，白色的馬一上一下地顛，他一隻手抓著杆子，另一隻手伸出來夠蘇婉。
「媽媽，我們在賽馬。」
「你贏了。」
「我還沒跑呢。」
「你不用跑也贏了。」
辰辰滿意了。
碰碰車、海盜船、旋轉飛椅，辰辰挨個排了一遍，每個項目出來都要評分。
「碰碰車九分，旁邊那個小孩老撞我，扣一分。海盜船七分，坐到最高的時候我有點想吐。旋轉飛椅八分，風太大我眼睛睜不開。」
蘇婉在旁邊的長椅上坐著等他，手裡拿著兩根快化了的冰棍。
「你的冰棍。」
辰辰接過去咬了一大口，巧克力味的，嘴角沾了一圈棕色的。
「媽媽，摩天輪還沒坐。」
「那個要排隊，去不去？」
「去。」
摩天輪的隊排了二十分鐘，辰辰站在欄杆旁邊踮著腳看前面的轎廂一個一個升上去。
輪到他們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遊樂園的燈全亮了，五顏六色的光在地面上鋪了一層。
轎廂的門關上以後辰辰趴到了玻璃上，鼻子壓在上面。
摩天輪慢慢往上走，地面越來越遠，遠處的城市一點一點展開，樓群的燈火像是被人撒在黑幕上的碎金子。
「哇。」辰辰的嘴巴張成了O形。
「媽媽你看，那邊是我們學校。」
「你怎麼認得出來？」
「因為學校旁邊那個大煙囪亮著燈，白天也能看見。」
蘇婉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遠處確實有一根煙囪，頂上閃著紅色的航標燈。
辰辰的手指在玻璃上一路划過去，從學校指到商場，從商場指到江邊，像在給蘇婉做城市導遊。
轎廂升到最高點的時候停了一下，整個城市鋪在腳下，燈火密密麻麻的，連成了一片發光的海。
辰辰看了一會兒，忽然從玻璃上轉過身來，靠在轎廂壁上看著蘇婉。
「媽媽。」
「嗯。」
「你和爸爸是不是真的分開了？」
蘇婉的手搭在膝蓋上，手指收了一下。
辰辰盯著她的臉，眼睛裡映著外面城市的燈光，一閃一閃的。
「是的。」蘇婉的聲音很平。「法律上分開了。」
辰辰點了點頭，嘴巴動了兩下，像是在嚼一個很難咽的東西。
「那我還能叫他爸嗎？」
蘇婉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髮，手指撥開他額前的碎發。
「當然可以，他永遠是你爸爸，這不會變。」
辰辰哦了一聲，轉過身又趴到玻璃上看外面。
轎廂開始往下走了，遠處的燈火慢慢升高。
過了一會兒辰辰又轉過來了，這次他沒有靠在轎廂壁上，而是挪到蘇婉旁邊坐下來，整個人縮在她胳膊底下。
「媽媽。」
「嗯。」
「如果爸爸一直對我們好。」辰辰的聲音悶在她袖子裡。「你以後還會再喜歡他嗎？」
蘇婉低頭看著他。
辰辰仰著臉，眼睛很認真，裡面沒有試探也沒有套路，就是一個六歲小孩最直接的問題。
轎廂外面的燈光從辰辰臉上滑過去，一道一道的。
蘇婉沉默了好幾秒。
「辰辰，媽媽不知道。」
辰辰眨了一下眼。
「但媽媽答應你。」蘇婉低下頭跟他平視。「無論媽媽喜不喜歡誰，你永遠排第一，好嗎？」
辰辰看著她的眼睛想了一會兒，用力點了一下頭。
「好。」
他從蘇婉胳膊底下鑽出來，在轎廂里站直了，一隻手叉著腰。
「那我也答應媽媽。如果爸爸再欺負你，我就再也不理他了。」
辰辰被親得往後縮了一下。
「你親我親得太響了，外面的人能聽見。」
「外面沒有人。」
「有，那個轎廂里坐了兩個人。」
蘇婉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對面那個轎廂里確實有兩個人，不過隔了那麼遠什麼都看不清。
辰辰還是不好意思了，把臉埋回她袖子裡，過了兩秒又抬出來。
「媽媽。」
「又怎麼了。」
「我覺得你今天比昨天好看。」
蘇婉看著他。
辰辰的表情一本正經的。
「你笑起來好看。你最近笑得比以前多了。」
摩天輪轉完一圈停下來的時候，工作人員打開轎廂門，辰辰第一個蹦出去。
蘇婉跟在後面走出來，遊樂園的燈照在臉上五顏六色的。
辰辰已經跑出去了三四步又折回來拉她的手。
「媽媽快走，我還要再吃一根冰棍。」
「你今天已經吃了兩根了。」
「那再吃半根。」
「沒有半根的。」
「那我吃三口就不吃了。」
蘇婉被他拽著往冰淇淋攤走，嘴角那點弧度一直沒收回去。
回家的路上辰辰靠在后座睡著了，嘴角還沾著巧克力冰棍的痕跡，手裡攥著遊樂園門口夾娃娃機里抓出來的一隻丑得厲害的青蛙玩偶。
蘇婉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轉回頭繼續開車。
辰辰問的那個問題還在她腦子裡。
你以後還會再喜歡他嗎？
她握著方向盤，眼睛看著前面的路。
城市的燈光從擋風玻璃外面划過去，一道一道的，跟摩天輪上看到的那些燈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