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瑤是第二天才知道判決書下來的事。
她來莊園看辰辰的時候蘇婉在花園裡澆花,穿了一件舊T恤和寬鬆的家居褲,頭髮隨便扎了一個馬尾,手裡舉著水管對著花架底下的那排月季噴。
蘇清瑤站在廊下看了她兩秒。
「什麼時候開始澆花了?」
「今天。」
「以前你連花名都認不全。」
「現在也認不全,不影響澆。」
蘇清瑤走到她旁邊,幫她把水管接頭理了一下,擰得緊了一些。
「婉婉,判決書的事我聽景行說了。」
蘇婉手裡的水管沒停,水柱在花叢里畫了一個半圈。
「嗯。」
「你感覺怎麼樣?」
蘇婉把水龍頭關了,水管里最後一點水咕嚕嚕地流出來滴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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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卸了一副枷鎖。」她把水管盤好掛到牆上。「輕鬆。但是。」
她停了一下。
「有點空。」
蘇清瑤看著她,沒有急著接話。
兩個人走到廊下的藤椅上坐下來,福伯端了兩杯茶出來放到石桌上,蘇清瑤道了謝,福伯笑了一下走了。
「空是什麼意思?」蘇清瑤拿起茶杯吹了吹。
蘇婉想了想。
「說不清楚。大概是習慣了跟一個人有法律關聯吧。七年了,不管過得好不好,戶口本上有那行字。現在那行字沒了,反而不太真實。」
蘇清瑤喝了一口茶。
「就像搬家。在一間房子裡住了七年,哪怕房子漏雨窗戶透風,真搬走了,回頭看見空房間還是會愣一下。」
蘇婉扭頭看了她一眼。
「嫂子你什麼時候這麼會打比方了。」
「跟你大哥待久了學的。」蘇清瑤笑了一下。「他平時不怎麼說話,但偶爾蹦一句出來就特別准。」
辰辰從屋裡跑出來了,手裡拿著昨天那個丑青蛙玩偶,蹲在花園邊上給青蛙曬太陽。
蘇清瑤看了他一眼,壓低了聲音。
「辰辰怎麼說?」
「他問我以後還能不能叫厲霆深爸爸。」
「你怎麼回的?」
「說永遠可以。」
蘇清瑤點了一下頭。
兩個人安靜了一會兒,莊園裡只有辰辰跟青蛙玩偶說話的聲音。
「小青你要多曬太陽才能長大,長大了你就能變成王子了。但是沒人會親你,因為你太醜了。」
蘇清瑤被逗笑了。
蘇婉也笑了一下,笑完了低頭看著茶杯里的茶葉。
「嫂子。」
「嗯。」
「我是不是不應該覺得空?」
蘇清瑤把茶杯放到桌上。
「你別給自己的情緒找對錯。覺得空就是覺得空,不用分應不應該。你這大半年經歷了多少事?找回親生家庭,ECHO做到歐洲,從櫃姐變成首席創意官。你的生活翻了個面,但有一根線一直沒斷,就是跟他的婚姻關係。現在這根線斷了。你說你輕鬆,那是真的輕鬆。你說你空,那也是真的空。兩個感覺可以同時存在。」
蘇婉沒接話。
蘇清瑤看著她的側臉,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不用今天就想清楚。」
蘇老太太是在午飯時才出現的。
福伯扶著她從樓上下來,她穿了一件灰藍色的對襟褂子,走得慢但精神很好。
在餐桌前坐下來以後她先看了蘇婉一眼,又看了蘇清瑤一眼。
「你們倆剛才在花園裡說什麼呢?嘀嘀咕咕的。」
蘇清瑤端起碗。
「沒什麼,說澆花的事。」
蘇老太太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嚼了兩下。
「判決書下來了吧?」
蘇婉的筷子停了一下。
「下來了。」
「嗯。」蘇老太太慢慢嚼著排骨。「吃飯。」
吃了半碗飯以後蘇老太太放下筷子,用手帕擦了擦嘴。
「婉。」
「嗯?」
「覺得空嗎?」
蘇婉放下碗看著她。
蘇清瑤也停了筷子。
蘇老太太的目光落在蘇婉臉上,那雙眼睛八十多歲了還很亮。
「你別跟自己較勁。覺得空就是還有牽掛。有牽掛不丟人。」
她又夾了一筷子青菜。
「丟人的是為了面子堵住自己的心。」
蘇婉張了一下嘴。
「奶奶,我沒有。」
「沒有什麼?」蘇老太太看著她。「你嘴上說著輕鬆,你的眼睛不是這麼說的。」
蘇婉端起碗低頭扒了兩口飯,沒接話。
蘇老太太把筷子擱在碗邊上。
「那個厲霆深確實做了很多混帳事。」
蘇婉嚼飯的速度慢了。
「但他最近的改變是肉眼可見的。我活了八十多年,看人不會看錯。」
蘇清瑤看了蘇老太太一眼,沒出聲。
「至於你們以後怎麼樣。」蘇老太太端起湯碗喝了一口。「奶奶不干預。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
辰辰在旁邊吃得滿嘴油,忽然插了一句。
「太奶奶你們在說我爸嗎?」
蘇老太太看了他一眼。
「我們在說大人的事。」
「大人的事跟我爸有關我就要聽。」
「吃你的排骨。」
「我吃完了,我要聽。」
蘇老太太笑了。
「這孩子的嘴,跟他媽小時候一模一樣。」
辰辰扭頭看蘇婉。
「媽媽小時候也這樣?」
蘇老太太擺了擺手。
「你媽媽小時候沒跟我們一起長大。但是你二舅說,你媽媽的性子跟你外婆一模一樣,倔得要命。」
辰辰想了想。
「那我的倔是遺傳的。」
「是。」蘇老太太點頭。「三代遺傳,誰也改不了。」
飯後蘇清瑤幫福伯收拾碗碟去了,辰辰被蘇老太太叫到旁邊掰核桃。
蘇婉一個人走到花園裡。
下午的陽光從花架上面照下來,在石板路上鋪了一片一片的光斑。
她沿著石板路走到花園的盡頭,靠在欄杆上,看著莊園外面那條行道樹夾著的馬路。
蘇老太太的話還在腦子裡轉。
覺得空就是還有牽掛。
她看著遠處的路,路上偶爾有車經過。
牽掛。
她是還有牽掛嗎?
如果有的話,那是對厲霆深這個人的牽掛,還是對那七年時光本身的牽掛?
七年裡有太多的委屈、冷落和失望,那些東西她已經告別了。
但七年裡也有辰辰第一次叫爸爸時厲霆深臉上的表情,有她發燒時床頭那杯溫水,有辰辰生日蛋糕前面他們一家三口唯一的一張合影。
那些東西很少很少,少得可憐。
但少的東西反而記得清。
蘇婉的手指在欄杆上收緊了一下,又鬆開了。
她轉身往回走。
走到客廳門口的時候辰辰從裡面跑出來了,手裡舉著一顆掰開的核桃。
「媽媽,太奶奶說這顆核桃長得像我的臉。」
蘇婉低頭看了一眼,核桃仁確實有點圓滾滾的。
「不像。」
「太奶奶說像。」
「太奶奶眼花了。」
屋裡蘇老太太的聲音傳出來。
「我耳朵可沒花。」
蘇婉笑了。
辰辰把核桃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
「媽媽,你笑起來比較好看。」
蘇婉伸手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
「少拍馬屁,趕緊去洗手。」
辰辰吐著核桃渣跑走了。
蘇婉站在門口,看著他跑遠的背影。
晚上回到臥室躺在床上的時候,她盯著天花板。
奶奶說得對。
有牽掛不丟人。
她只是還沒分清楚,那個牽掛到底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