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發現那些變化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將近兩周。
離婚判決書下來之後,厲霆深的消息忽然少了。
以前隔一兩天總會有一條,問辰辰吃了什麼,問她忙不忙,發辰辰在幼兒園畫的畫。現在對話框安安靜靜的,最後一條還停在那句「對不起」上面。
蘇婉沒主動找他,他也沒再出現在工作室門口。
茶也不送了。
她甚至有一瞬間想過,是不是他終於放下了。
但辰辰學校那邊的事先露了餡。
周三下午小林整理辰辰的課外興趣班繳費記錄,翻了兩遍沒找到本月的扣款通知,打電話去學校問,前台說費用月初就到帳了,轉入的是蘇婉之前給辰辰開的那個專用帳戶。
小林把截圖發給蘇婉。
蘇婉看了一眼轉帳人信息,沒有名字,但開戶行和尾號她認得。
厲霆深的。
她沒聲張,把截圖存了,退出了聊天。
第二件事是ECHO的物流。
米蘭那邊追加了一批限量款的發貨需求,供應鏈排期本來卡在清關環節,品牌部的人跟了三天沒打通,報關文件在海關那邊壓著,來回補了兩次材料還差一份認證。
周四早上蘇婉正準備讓法務介入,小林進來說解決了。
「怎麼解決的?」
「報關行那邊說有人提前幫我們補齊了認證文件,今天上午就放行了。」
蘇婉放下筆。
「誰補的?」
小林翻了一下郵件。
「報關行沒說,只說是合作方協調的。我問了陳總那邊,陳彥修說不是他們。」
蘇婉靠著椅背想了一會兒。
厲氏的海外物流渠道跟ECHO用的是同一家報關行。
她沒有繼續追問。
第三件事更不起眼。
蘇婉每天早上開車到蘇氏大廈,從地庫上來要經過一條兩百米的人行道。那條路以前總有早餐攤的油漬和落葉,下雨天還會積水。
最近兩周那條路乾淨得反常,磚縫裡的青苔都被刮過了,路燈底下的垃圾桶換了新的,連花壇邊緣的枯枝都修剪了。
蘇婉第一天沒在意,第二天多看了一眼,第三天她站在花壇旁邊看了十幾秒。
不是物業的風格。物業連大廈門口的玻璃門都三天擦一次,不可能把一條人行道維護到這個程度。
她沒有去查。
但她心裡大概知道是誰。
周五下午陸笙來蘇氏找她簽一份合作備忘錄,簽完了沒走,賴在沙發上翻手機。
蘇婉在對面處理郵件,兩個人各忙各的,辦公室里只有鍵盤的敲擊聲。
陸笙翻了一會兒手機忽然抬頭。
「你最近跟厲霆深聯繫了嗎?」
蘇婉的手指在鍵盤上頓了一下。
「沒有。」
「他也沒找你?」
「沒有。」
陸笙把手機放到茶几上,兩條腿盤到沙發上,拿了個靠墊抱著。
「那你知不知道辰辰學校的費用是他轉的?」
蘇婉停了打字,轉過椅子看她。
「你怎麼知道?」
「辰辰跟我視頻的時候說的。他說學校老師告訴他,興趣班續了一整年的費。辰辰問老師是誰交的,老師說是爸爸。」
蘇婉沒接話。
陸笙看著她的表情,又說了一句。
「還有你們公司門口那條路,你注意到了嗎?」
「注意到了。」
「厲氏物業部的人幹的。我朋友在那邊上班,跟我說厲總特批了一個小項目,說是蘇氏大廈周邊環境維護,走的厲氏公共事務的預算。」
蘇婉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沒動。
陸笙盯著她看了好幾秒。
「婉,他這是退到後方去當後勤了吧?不發消息不露面,但什麼都在背後做。這追人的方式也太悶了。」
蘇婉轉回去繼續打字。
「他愛做什麼做什麼,跟我沒關係。」
「跟你沒關係你耳朵又紅了。」
「空調太熱。」
「十一月你開什麼熱空調。」
蘇婉沒理她,敲完最後一行郵件按了發送。
陸笙抱著靠墊靠回沙發上,嘴裡嘟囔了一句。
「你嘴上說沒關係,但你連他轉了多少錢都沒退回去。」
蘇婉關了電腦屏幕。
「那是辰辰的錢,不是給我的。」
「行行行,辰辰的辰辰的。」
陸笙站起來拎包準備走,走到門口又轉回來。
「但你得承認一件事。以前的厲霆深不會做這種事。他連你發燒了床頭放杯水都做不到。現在他連你公司門口的路都給你掃了,你真一點感覺都沒有?」
蘇婉看著她站在門口的背影。
「走你的。」
「我走了。你自己慢慢想。」
陸笙出去了,辦公室的門在她身後合上,空調的風嗡嗡地吹著文件架上的標籤紙。
蘇婉坐在椅子上沒動,看著桌面上那個合上的電腦屏幕。
屏幕是黑的,映著她半張臉。
她確實沒退那筆錢。
也確實注意到了那條乾淨的路。
更確實在每天走過那條路的時候,腳步比以前慢了一點。
晚上加班到十點半。
小林九點就走了,整層樓只剩她一個人。最後一封郵件回完她揉了揉脖子,收拾好包往地庫走。
電梯到了B2層,門開了,她走到自己車旁邊按了鑰匙。
車燈閃了兩下,她拉開門扔了包進去,繞到車頭準備上駕駛座的時候看見了。
左前輪癟了。
蘇婉蹲下去看了一眼,輪胎側面有一道口子,不長,但氣已經漏得差不多了。
她站起來掏手機準備叫道路救援,號碼還沒撥出去,一輛黑色的商務車從車道盡頭拐過來,穩穩停在她車旁邊。
車窗降下來。
秦墨坐在駕駛座上,戴著耳機,表情跟上班時一樣規矩。
「蘇總,需要送您回去嗎?」
蘇婉拿著手機站在原地,看了看那輛車,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癟胎。
「你怎麼在這兒?」
秦墨把耳機摘了一隻。
「我家老闆讓我在附近候著。您的車我安排人明早修好送到莊園。」
蘇婉站在地庫的白色燈光底下,手機舉在半空中,救援電話的撥號界面還亮著。
她把電話掛了。
沉默了三秒,拉開了後車門坐進去。
車開出地庫的時候外面在下雨,雨不大,路面濕漉漉地反著燈光。
秦墨開得很穩,全程沒說話,只在到莊園門口的時候輕聲提了一句。
「蘇總,到了。」
蘇婉下了車,雨絲落在頭髮上,莊園門廊的燈照著台階,辰辰的水壺又被忘在了外面。
她彎腰撿起水壺,推開門進去了。
洗完澡躺在床上,她拿起手機打了一行字發了出去。
「下次別讓人跟著我。」
發完她把手機扣在枕頭旁邊,盯著天花板。
不到一分鐘,手機震了。
她拿起來看。
「好。但今天雨夜路滑,擔心你。」
蘇婉看著那八個字,拇指停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她沒有回覆,鎖了屏幕,翻身面朝牆壁。
雨打在窗戶上的聲音細細碎碎的,辰辰的房間沒有動靜。
她閉上眼的時候腦子裡還在想一件事。
他是什麼時候開始知道她每天加班到幾點下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