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此一次。」
蘇婉說這句話的時候辰辰正趴在餐桌上吃雞蛋餅，聽見了，嘴裡的餅還沒咽下去就開始笑，笑得餅渣從嘴角掉了兩粒到桌面上。
「媽媽你說了哦，不能反悔。」
「我沒說不去，我說只此一次。」
「一次就一次，下次我再想辦法。」
辰辰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裡，跳下椅子就往門口跑。
蘇婉在後面喊他。
「你鞋穿反了。」
辰辰低頭看了看，蹲下來換了過來，繼續跑。
科技館在城北，周末人多，停車場排了十幾分鐘才進去。
厲霆深的車比她們早到了五分鐘，停在入口最近的位置。蘇婉把車停到隔了兩排的地方，領著辰辰往正門走。
厲霆深站在售票處旁邊等著，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薄外套，裡面是白色的圓領衫，看起來比平時在厲氏大廈的樣子年輕了不少。
辰辰老遠就喊了一聲。
「爸爸。」
厲霆深蹲下來接住了跑過來的辰辰，一隻手拍了拍他的背。
「慢點跑。」
「我不慢，我快。」
辰辰從他懷裡鑽出來，一手拉著厲霆深一手去夠蘇婉。
「媽媽你走快點。」
蘇婉走到跟前的時候跟厲霆深對上了視線。
兩個人都頓了一下。
「辰辰的票我買好了。」厲霆深先開口，把三張票遞過來，遞的時候手指沒有碰到她的。
「多少錢？」
「不用。」
蘇婉看了他一眼，沒再說。
辰辰拿了票沖在最前面進了大門，蘇婉和厲霆深跟在後面。
兩個人之間隔了大約一米的距離。
科技館一樓是航天展區，辰辰對著一個火箭模型看了五分鐘，問了十幾個問題，從推進器問到發射溫度，厲霆深一個一個答了，有兩個答不上來的老實說了不知道。
辰辰表示可以接受。
「你回去幫我查。」
「行。」
二樓是物理展區，辰辰在一面鏡子迷宮裡跑進去就出不來了，在裡面喊了三聲媽媽，蘇婉在出口等著沒進去。
厲霆深猶豫了一下走了進去，繞了兩個彎找到辰辰，把他扛在肩上帶出來了。
辰辰騎在他脖子上，兩隻手摟著他的額頭。
「裡面好嚇人。」
「你剛才不是說一點都不怕？」
「那是進去之前說的，現在是出來之後。」
蘇婉在旁邊聽著，嘴角動了一下，忍住了。
三樓有一個互動展區，中間擺了一台需要三個人同時操作的裝置。底座上有三個手柄，三個人要同時按住各自的手柄，屏幕上的飛船才能起飛。
辰辰跑過去看了說明牌，轉過頭看著蘇婉和厲霆深。
「這個要三個人。」
蘇婉看了一眼那台裝置，三個手柄排在一起，間距很近。
「你去找工作人員幫你。」
「工作人員又不是我爸媽。」
辰辰已經站到了中間那個位置，兩隻手分別拉了蘇婉和厲霆深一把。
「快來快來，我要發射了。」
蘇婉站到了辰辰左邊的手柄前面，厲霆深站到了右邊。
辰辰兩隻小手按住中間的手柄。
「三，二，一，發射。」
三個人同時按下去。
屏幕上的飛船點了火，往上飛了一段，然後提示需要左右兩個手柄同時旋轉九十度。
辰辰夠不著旁邊的手柄，伸手拽了蘇婉的手指頭往自己這邊拉。
「媽媽你幫我轉一下這個。」
蘇婉的手被辰辰拽到了中間手柄的位置，厲霆深也同時往中間夠過來。
三隻手疊在了一起。
辰辰的手最小，在最底下，手指緊緊攥著手柄。
蘇婉的手在中間。
厲霆深的手在最上面，指尖碰到了蘇婉的手背。
那個觸碰的面積很小，大概只有指腹到第一個關節那麼點地方。
蘇婉的手抽回去了。
動作很快，快到辰辰還沒反應過來。
屏幕上的飛船因為失去了一個操作信號，開始往下掉。
辰辰急了。
「媽媽你鬆手了，飛船要墜毀了。」
蘇婉把手重新放了上去，這次放在手柄的另一側，跟厲霆深的手隔了一個辰辰的距離。
飛船重新爬升，最後飛出了大氣層，屏幕上彈出了一行字：發射成功。
辰辰蹦起來。
「耶。」
他拉著兩個人的手往下一個展區跑，壓根沒注意到剛才發生了什麼。
剩下的半個小時辰辰把三樓逛了一遍，從機器人展到VR體驗全都排了隊。蘇婉和厲霆深跟在後面，說話的頻率很低，偶爾辰辰問一句他們才各自答一句。
大部分時候是沉默。
但那個沉默不難受。
從科技館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暗了，辰辰走路的速度明顯慢了，腳步拖著地面。
「困了？」蘇婉問。
「沒有。」
辰辰打了個哈欠，嘴巴張得能看見兩排牙齒。
厲霆深看了蘇婉一眼。
「我送你們回去。你的車明天我讓人開回莊園。」
蘇婉想了一下，沒拒絕。
辰辰坐在后座，安全帶系好以後不到三分鐘就睡著了，腦袋歪在安全座椅的側墊上，嘴巴半張著，手裡還攥著科技館門口買的一支火箭模型筆。
車裡安靜下來了。
厲霆深開著車，眼睛看著前面的路，兩隻手規矩地搭在方向盤上。
蘇婉坐在副駕駛，手放在膝蓋上，視線落在車窗外面。
路燈從車窗外一盞一盞划過去，車載音樂關著，發動機的聲音很低，只有后座辰辰偶爾翻身時安全帶扣環碰一下塑料殼的輕響。
快到莊園的時候厲霆深開口了。
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吵醒辰辰。
「今天謝謝你願意一起來。辰辰很開心。」
蘇婉看著窗外，路邊的行道樹在路燈下面拉著長長的影子。
「他開心就好。」
這句話從嘴巴里出來的時候，蘇婉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本來想說「下次別再約了」的。
但說出來的是這句。
而且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要柔和。
厲霆深沒有追問，也沒有接話，只是把車開得更穩了一點。
車停在莊園門口的時候他拉了手剎，先下車繞到后座把辰辰抱了出來。
辰辰在他肩膀上哼唧了一聲，沒醒，手裡的火箭筆掉了。
蘇婉彎腰撿了起來。
厲霆深把辰辰遞給她的時候，辰辰的身體在兩個人之間交接了一下，蘇婉接住辰辰的重量，手臂收緊了，辰辰的腦袋從厲霆深的肩膀換到了蘇婉的肩膀上。
辰辰嘟囔了一句什麼，聽不清，又沉沉地睡過去了。
蘇婉抱著辰辰往門廊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厲霆深站在車旁邊，沒動，車燈照著他半邊身子，另外半邊在暗處。
他看著她。
蘇婉張了一下嘴，沒說什麼，轉身進了門。
門在她身後合上了。
厲霆深在門外站了一會兒，彎腰撿起辰辰掉在地上的一隻襪子，疊好放在門廊的台階上。
然後上車，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