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辰睡著以後蘇婉在書房坐了很久。
桌上攤著一本空白的筆記本,鋼筆擱在本子邊上,筆帽還沒擰開。
她發了十幾分鐘的呆才把筆帽擰開,在紙面上落下第一個字。
然後停了。
停了快一分鐘,她在第一行寫了一句話。
「如果厲霆深不是七年前那個人,而是現在這個人從一開始就出現,我會喜歡他嗎?」
寫完她把筆放下,靠著椅背看著那行字。
窗外莊園的路燈透過窗簾縫照進來一條細線,書房裡其他地方都是暗的,只有桌面上開著一盞小檯燈。
她想到了今天在科技館裡。
他蹲下來接住辰辰的時候拍了拍孩子的背,手掌很輕,像怕拍疼了。
辰辰在鏡子迷宮裡喊媽媽的時候,他比她先邁出那一步,進去找人。
三個人的手疊在一起的那一瞬間,他的指尖碰到她手背的觸感,溫度很正常,不涼也不燙,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人的體溫。
她的手縮回去了。
但縮回去之後那個位置還留著一點痕跡,說不清楚是什麼,像有人用指腹在紙面上按了一下,紙面恢復了原樣,可纖維已經凹進去了一點。
蘇婉拿起筆,在第一行下面寫了第二行。
「會。」
這個字寫下去的時候她自己愣了一下。
她以為自己會猶豫很久,會在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反覆衡量。
但沒有。
筆落得很快,墨水在紙上洇開了一小圈,字寫得很小,像是不想讓別人看見。
現在的厲霆深。
安靜的,不再逼她的,記得住辰辰每一個細節的,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默默做事但從來不提的,說「我在學」的,說「擔心你」的。
把判決書主動放下來的。
把選擇權還給她的。
蘇婉的手指搭在筆桿上,拇指指腹在筆身上來回蹭了兩下。
如果一開始就是這個人出現在她面前,她不會猶豫。
但問題擺在第三行。
她把筆尖重新落到紙上,寫了下去。
「但他不是從一開始就這樣的。」
這行字寫得比前面慢,每個字之間有間隔,像走一步想一步。
七年的冷暴力是真的。
她在客廳里等他吃飯等到菜涼了,一個人端回廚房熱了第二遍第三遍。
她發燒的時候他在書房裡開會,門縫裡漏出來的光比那杯水還冷。
辰辰出生的時候他在國外談項目,趕回來已經是第二天下午,病房裡她自己簽的手術同意書。
林若雪每一次打電話他都接,每一次蘇婉開口說「你能不能別」的時候他的回答都是「你想多了」。
那七年不是空白,每一天都寫著字,寫得密密麻麻的,她全記得。
現在他改了。
他確實在改。
但一個人犯了錯然後改了,就等於那些錯沒有發生過嗎?
蘇婉把筆擱下來,往椅背上靠了靠。
檯燈的光打在筆記本上,紙面上那三行字安安靜靜地待著。
她想起了蘇老太太在餐桌上說的話。
覺得空就是還有牽掛。
她想起了陸笙在電話里說的話。
你是在告別。
她想起了辰辰在摩天輪上仰著臉問她的那句話。
你以後還會再喜歡他嗎?
她當時說不知道。
現在呢?
蘇婉低頭看著筆記本,伸手拿起筆,在第三行下面又寫了一段。
「如果我再給他機會。」
停了兩秒。
「那個原因只能是一個。」
「我自己想要。」
「不是因為心軟,不是因為辰辰需要爸爸,不是因為他現在做得好就該被原諒。」
「是因為我確認了他真的變了,並且我自己也想做這個選擇。」
筆尖在最後一個句號上頓了一下。
蘇婉把這段話從頭看了一遍,看到「確認」兩個字的時候手指在紙邊緣停了。
怎麼確認?
一個人的改變怎麼確認?做了幾件好事就夠了嗎?半年不犯錯就夠了嗎?一年呢?五年呢?
她想到今天在車裡的那幾分鐘。
他開著車,她坐在副駕駛,辰辰在後面睡著了。
車裡安靜得只有呼吸聲。
那種安靜不難受。
這一點讓她意外。
以前跟他待在同一個空間裡的安靜,是一種冷的安靜,是兩個人各自待在各自的殼裡誰也不想碰誰的安靜。
今天的安靜不一樣。
今天那種安靜像是兩個人都不需要說話也可以,不是因為沒話說,是因為不說話也行。
蘇婉把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的角落,在那裡寫了一行很小的字。
「但,怎麼確認?」
寫完她合上了本子。
她坐在黑暗裡,兩隻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手機在桌上亮了一下。
她拿起來看了一眼。
不是厲霆深。
是辰辰的幼兒園老師發的通知,下周五家長開放日,邀請家長到園參觀。
蘇婉看了兩遍,退出了消息。
手指在通訊錄里停了一下,劃到了厲霆深的對話框上方,沒有點進去。
她把手機放回桌上,站起來往臥室走。
經過辰辰房間的時候門開著一條縫,小夜燈的光照著他蜷在被子裡的輪廓,手裡還攥著那支火箭模型筆。
蘇婉伸手把筆從他手裡抽出來,放到床頭柜上。
辰辰翻了個身,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什麼。
蘇婉湊過去聽了一下。
「發射成功。」
她笑了,低頭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把被角掖好,帶上了門。
回到自己房間躺在床上以後,她盯著天花板想了很久。
確認一個人變了,也許不需要一個標準答案。
也許答案就在每一個普通的日子裡。
在每一次他退後一步的時候。
在每一次他做了事不說的時候。
在每一次她發現自己可以跟他待在同一個安靜里不難受的時候。
蘇婉翻了個身,面朝窗戶那邊。
窗簾沒拉嚴,莊園的夜空灰濛濛的,看不見星星。
她閉上了眼。
那個問題還在腦子裡轉著,但沒有那麼急了。
不急。
慢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