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寄來的那幾本書摞在床頭柜上快兩周了,厲霆深把其中一本翻得書脊都軟了。
《依戀關係的斷裂與重建》,封面設計很樸素,白底黑字,角上貼著舊書店的價簽。
秦墨有一次進來送文件,看見那本書攤在沙發扶手上,多看了一眼,什麼都沒說。
厲霆深的日程表比離婚前規律了太多。
早上七點起床,八點到公司,中午在辦公室吃工作餐,下午如果是辰辰的探視日就提前半小時走,不是探視日就在公司待到七八點,回家以後健身一個小時,洗完澡看書,十一點睡覺。
沒有應酬,沒有酒局,連沈越約他出去喝酒他都推了兩次。
沈越在電話里罵他。
「你是出家了還是坐牢了?」
「都不是,我在看書。」
「看什麼書能看出花來?你以前連年報都不愛看。」
「心理學的。」
沈越那頭安靜了兩秒。
「你借走的那幾本?」
「嗯。」
(請記住 追書就上 101 看書網,101𝑘𝑘𝑠.𝑐𝑜𝑚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第三本看了沒有?關於迴避型依戀那章?」
「看了三遍。」
沈越沒再罵他,說了句行,掛了。
厲霆深確實看了三遍。
書里有一段話他用鉛筆畫了線,畫完覺得不夠,又在旁邊空白處寫了幾個字。
那段話說的是:迴避型依戀者最常見的行為模式,是在親密關係中製造距離,將伴侶的情感需求解讀為「麻煩」或「無理取鬧」,從而合理化自己的冷漠與迴避。
他在旁邊寫的是:這就是我。
周四下午沒有會,秦墨把當天的文件處理完就下班了,辦公室空了。
厲霆深本來在看一份下季度的投資評估報告,看到一半接了一個電話。
老宅的管家老周打來的。
「少爺,老宅西邊那間儲物室漏水了,工人來修的時候搬了一批東西出來,裡頭有些看著像是以前少夫人的物件,您看怎麼處理?」
厲霆深拿筆的手停了。
「什麼東西?」
「一隻紙箱子,封著口,上頭寫了個『雜物』。我沒拆,等您拿主意。」
厲霆深看了一眼手錶,五點十分。
「我過去。」
從厲氏大廈到厲家老宅開車四十分鐘,他到的時候天還沒全黑,老宅門口的燈已經亮了。
老周在門廊等著他,頭髮比上次見面又白了一圈。
「少爺來了。」
「箱子呢?」
「搬到前廳了。」
厲霆深進了門,前廳的茶几旁邊放著一隻普通的紙箱,不大,封口的膠帶已經發黃髮脆了,上面用記號筆寫了兩個字:雜物。
字跡是蘇婉的。
厲霆深在箱子前面站了幾秒,蹲下來把膠帶撕開了。
膠帶一扯就斷,粘性早就沒了,紙箱蓋翻開來,裡面的東西不多,但每一樣都碼得整整齊齊。
最上面是一疊手寫的菜譜,A4紙對摺的,用回形針夾著。
厲霆深拿起來翻了翻,第一頁寫的是紅燒排骨,用量精確到克數,旁邊用小字標註著:他不喜歡太甜,少放半勺糖。
第二頁是清蒸鱸魚,標註寫著:上次做咸了,這次鹽減三分之一。
第三頁是番茄牛腩,標註只有四個字:辰辰愛吃。
一共十二頁,十二道菜,每一道旁邊都有修改的痕跡,有的改過兩三次。
厲霆深把菜譜放到一邊,下面是一條織了一半的灰色圍巾。
毛線很軟,針腳不算均勻,中間有一段明顯比兩頭松,大概是練手的時候還不熟練。
圍巾的寬度是男款的。
他拿起來看了看,圍巾邊上別著一根竹針,線頭還留著沒斷,像是打算繼續織,後來沒有繼續。
箱子底下壓著一本筆記本,牛皮紙封面,很薄,邊角磨出了毛邊。
厲霆深把筆記本拿出來,打開了第一頁。
日期寫的是七年前。
字跡比菜譜上的要潦草一點,但能看清。
第一頁寫的是:今天搬進來了,房子比我想的大很多,他幫我把行李提上了樓,還問我喜不喜歡臥室的窗簾顏色,我說喜歡,他笑了一下。
第二頁:今天第一次做飯給他吃,紅燒排骨,咸了,他吃了兩塊沒說什麼。我下次改。
第三頁:他出差回來了,帶了一盒巧克力給我。包裝紙上寫著免稅店,大概是隨手買的,但我還是很高興。
厲霆深一頁一頁往後翻,日期從連續變成了斷續,間隔越來越長。
第十七頁:他最近回來得越來越晚了。我試著等他,等到十二點多,困得不行先睡了。第二天早上問他昨晚幾點到的,他說記不清了。
第二十三頁:林若雪又打電話了。他接起來的時候走到了陽台上,關了門。我在客廳坐著,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大,其實什麼都沒看進去。
第三十一頁:辰辰會叫媽媽了。我錄了視頻想發給他,翻了翻聊天記錄,上一條消息是三天前他回的一個「嗯」字。我沒發。
第四十頁:今天他生日,我提前一周訂了蛋糕,買了他喜歡的手錶。他下午打電話說晚上有飯局不回來了,讓我別等。蛋糕我自己吃了一塊,剩下的放冰箱裡,第二天他也沒動。手錶我退了。
厲霆深翻頁的速度越來越慢。
老周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見他蹲在箱子旁邊一動不動,手裡捏著那本筆記本,沒敢出聲,轉身走了。
前廳的燈光照著紙頁上那些發舊的字跡,墨水顏色深淺不一,有些地方被水漬洇開了一小片,分不清是茶水還是別的什麼。
最後一頁的日期是蘇婉帶著辰辰消失前不久。
字跡比前面的頁碼都小,擠在紙面下半部分,像是猶豫了很久才寫。
今天又一個人吃飯了,他說今晚有應酬,這個月他說了十五次有應酬,其實我知道他跟誰在一起,但我不能問,問了就是無理取鬧。
辰辰今天學會了一首新歌,在客廳里唱了三遍,每一遍都跑調,但唱到「爸爸」那個詞的時候會看一眼門口。
門口沒有人。
我想我可能該走了。
不是生氣,也不是賭氣。
只是覺得再留下去,連辰辰都會學會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人。
厲霆深把最後一頁看完,筆記本翻到頭了。
他沒有站起來,就那麼蹲在原地,兩隻手把日記本合上,壓在胸口。
前廳很安靜,牆上的掛鍾在走,嘀嗒嘀嗒的。
他在那個姿勢里待了很久。
老周第二次來的時候端了一杯茶,走到門口又退回去了。
因為他看見厲霆深坐到了地上,背靠著茶几的腿,把那本薄薄的筆記本抱在懷裡,兩隻手交疊著按在封面上,頭低著,額頭幾乎要碰到手背。
老周站在走廊盡頭,茶杯端在手裡,杯口冒出來的熱氣慢慢散了。
厲霆深不知道在那裡坐了多久,外面徹底黑了,前廳的燈把他一個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很長。
他拿起手機,翻開了備忘錄,打了一段話。
打完之後看了一遍,刪了重新寫。
寫到第三遍的時候他停下來,把備忘錄關了,打開了和蘇婉的對話框。
光標閃了十幾秒。
他沒有打字。
他把手機放到膝蓋上,低頭看著懷裡那本日記。
「這是她的東西。」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說。
「我沒有資格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