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接到厲霆深消息的時候正在給辰辰檢查作業。
辰辰趴在桌上寫拼音，寫得歪歪扭扭的，「d」和「b」分不清，被蘇婉圈出來讓他重寫了兩遍，嘴巴撅得能掛油瓶。
手機在桌角震了一下。
蘇婉掃了一眼。
厲霆深發的。
「方便見一面嗎？有些你以前的東西想還給你。」
蘇婉看了幾秒。
「什麼東西？」
「在老宅找到的，一箱子舊物。你定時間和地點。」
蘇婉放下手裡的紅筆，把辰辰的本子推回去。
「這三個重新寫。」
「媽媽我手酸了。」
「寫完手就不酸了。」
辰辰趴回去繼續寫，筆尖在紙上戳得很用力，帶著情緒。
蘇婉拿起手機想了一會兒。
「周六下午三點，蘇氏大廈後面那條街有一家咖啡館，叫梧桐。」
「好。」
周六下午蘇婉到得比厲霆深早了五分鐘，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來，點了一杯美式。
咖啡館人不多，背景音樂放的是爵士，聲音很低，窗外能看見行道樹上最後幾片黃葉在風裡晃。
厲霆深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提著一個紙袋，不大，裝得下一本書的大小。
他走到桌前，在對面坐下來。
「來了。」
「嗯。」
厲霆深把紙袋放到桌上，沒有立刻打開。
服務員過來問他要喝什麼，他隨口說了一杯拿鐵，視線一直在蘇婉臉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了那個紙袋上。
「你說找到了一些舊東西？」
「老宅西邊的儲物室漏水，修的時候搬出來一箱子。」
厲霆深把紙袋推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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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有你以前手寫的菜譜，一條織了一半的圍巾，還有一本筆記本。」
蘇婉伸手打開紙袋，低頭看了一眼裡面的東西。
菜譜用回形針夾著，灰色圍巾疊得整整齊齊，最底下是那本牛皮紙封面的筆記本。
她把菜譜抽出來翻了翻，看到第一頁上自己寫的「少放半勺糖」那幾個字，手指頓了一下。
「這都多少年了。」
她的聲音很輕，聽不出什麼情緒。
圍巾她拿起來看了看，竹針還別在上面。
「這個我記得。」
她把圍巾放到一邊。
「剛學織圍巾那陣子，網上找了教程跟著織的，織了一半覺得太醜，沒好意思給你。」
「不醜。」
蘇婉看了他一眼，沒接這句話。
她把手伸進紙袋裡，拿出了那本筆記本。
手指碰到封面的一瞬間她的動作慢了。
她認得這個本子。
是她結婚第一年在商場買的，十二塊錢，牛皮紙封面，很薄，一共不到五十頁。
「你打開過嗎？」蘇婉問。
厲霆深沒有躲這個問題。
「看了。」
蘇婉的手指搭在封面上沒動。
「從頭到尾？」
「從頭到尾。」
咖啡館裡爵士樂的鼓點在兩個人之間淌過去，服務員端著拿鐵走過來放到厲霆深面前，他沒碰。
蘇婉低著頭翻開了第一頁。
七年前的字跡從紙面上跳出來，那些句子她自己都快忘了。
她的視線從第一行滑到最後一行，翻到第二頁，又翻到第三頁。
翻了幾頁之後她停下來了，把筆記本合上，放到桌面上。
手掌按在封面上，按了兩三秒。
「我想跟你說一件事。」厲霆深的聲音壓得很低。
蘇婉抬起頭看他。
「我以前從來不知道你寫過這些。」
「我知道你不知道。」
「不是這個意思。」厲霆深的手指在咖啡杯的杯壁上停了一下。「我是說，你在那七年裡經歷的那些事，你一個人吃飯，你等我等到半夜，你給辰辰錄了視頻不敢發給我，你連買了生日禮物都退掉了。」
他頓了一下，喉結動了動。
「那些時刻你都是一個人過的，我就坐在同一棟房子裡，可我什麼都不知道。」
蘇婉看著他，沒有打斷。
「不對。」厲霆深把自己否了。「不是不知道，是不願意知道。你試過跟我說，我每次都在迴避。」
蘇婉的手指從筆記本封面上移開了，放回到膝蓋上。
「你現在說這些是想要什麼？」
這句話問得很直接，沒有攻擊，也沒有諷刺，就是在問。
厲霆深搖了搖頭。
「不想要什麼，這些東西是你的，我沒有資格留著，還給你。」
他看著她的眼睛。
「每一頁我都看了。你覺得不被看見的那些時刻，我現在都看見了，雖然太晚了。」
蘇婉沉默了很久。
咖啡館裡有人推門進來，帶了一陣涼風，窗邊的紙巾架被吹得晃了一下。
蘇婉伸手把筆記本拿起來，翻了翻，又合上。
她把筆記本放回紙袋裡，連同菜譜和圍巾一起。
然後她把紙袋推回了桌子對面。
厲霆深看著那個被推回來的紙袋，抬頭看她。
「你留著吧。」蘇婉說。
厲霆深張了一下嘴。
「那是過去的我了。」蘇婉端起美式喝了一口，杯子放回桌面的時候有一聲輕響。「現在的我不需要用這些來提醒自己受過多少委屈，我已經翻篇了。」
厲霆深看著她，手擱在桌面上，一動不動。
蘇婉的臉上沒有冰冷的拒絕，也沒有那種刻意保持距離的客氣。
她看起來很平，像是真的在說一件已經過去了的事。
厲霆深低頭看著那個紙袋，手指碰了碰袋口。
「那我替你收著。」
「隨你。」
蘇婉站起來拿包。
「你咖啡還沒喝。」
「我不太想喝了。」
她把包挎到肩上，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厲霆深。」
「嗯。」
「你看完那些，心裡很難受吧。」
厲霆深沒答話，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緊了一下，這個動作替他回答了。
蘇婉看著他的手，過了兩三秒才開口。
「我那時候寫那些的時候比你現在看的時候更難受。但都過去了。」
她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邊的時候聽見他在身後說了一句話。
「蘇婉。」
她回了一下頭。
「謝謝你告訴我你翻篇了。」他的聲音澀得很。「我會記住的。」
蘇婉拉開門出去了，咖啡館的風鈴在門框上碰了兩聲。
厲霆深在那張桌子前坐了很久，拿鐵涼透了也沒喝。
那個紙袋在他面前放著，袋口敞著一半，能看見牛皮紙筆記本的一角。
他伸手把袋口合上了，收得很仔細，像怕裡面的東西掉出來。
然後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沒有新消息。
他站起來拿了紙袋，結了帳，推門出去了。
外面的風比進來的時候冷了一些，行道樹上的黃葉被吹下來一片，飄在他鞋尖前面，他沒注意，踩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