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回到莊園的時候天快黑了。
辰辰在客廳跟福伯下五子棋,福伯連輸三局,辰辰毫無同情心地要求再來一局。
蘇婉換了鞋走進來,辰辰頭也沒抬。
「媽媽你回來了,福伯下棋好菜。」
福伯笑著搖頭,收了棋子去廚房準備晚飯了。
蘇婉在沙發上坐下來的時候拿出手機,給陸笙發了一條消息。
「晚上有空嗎?想跟你說點事。」
陸笙回得很快。
「什麼事,你口氣這么正經。」
「見面說。」
「行,我九點到你那兒,辰辰睡了以後。」
晚上九點半辰辰被哄睡了,陸笙準時出現在莊園客廳里,手裡提著一袋車厘子,進門就往沙發上一歪。
「說吧,什麼事。」
蘇婉從廚房端了兩杯熱茶出來,一杯給陸笙,一杯自己端著坐到旁邊的單人沙發上。
「厲霆深今天約我見面了。」
陸笙拆車厘子袋子的手停了一下。
「幹什麼?」
「他在厲家老宅翻到了一些我以前留下的東西,還給我。」
「什麼東西?」
「手寫的菜譜,一條織了一半的圍巾,還有一本日記。」
陸笙拿著一顆車厘子沒往嘴裡放。
「日記他看了?」
「看了,他自己說的,從頭看到尾。」
陸笙把那顆車厘子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嚼得很慢。
「然後呢?」
「他說每一頁他都看了,說他現在都看見了那些我覺得不被看見的時刻,說太晚了。」
陸笙靠著沙發背,手裡的車厘子袋子擱到茶几上。
「你什麼反應?」
「我把日記推回去了。」
「推回去?」
「嗯。我跟他說那是過去的我了,我已經翻篇了,不需要用那些來提醒自己受過多少委屈。」
陸笙盯著她看了好幾秒,慢慢點了一下頭。
「你能說出這句話,說明你是真的翻過去了。」
蘇婉端著茶杯沒喝,拇指在杯壁上來回蹭。
「笙笙。」
「嗯。」
「你有沒有發現,我今天跟他說話的時候沒有不舒服?」
陸笙的眉毛動了一下。
「以前我跟他坐在一張桌子前面,哪怕他什麼都沒說,我都覺得胸口悶得慌。」蘇婉低頭看著杯口冒出來的熱氣。「那七年的事壓在中間,我怎麼看他都會先看到那些記憶。」
「現在呢?」
蘇婉想了想。
「現在坐在那兒,他跟我說話,我聽他講完,心裡沒有翻上來什麼東西。沒有氣,沒有委屈,也沒有以前那種條件反射的想躲。」
陸笙把兩條腿盤到沙發上,拉了一個靠墊抱在懷裡,認真地看著蘇婉。
「婉,我問你一個非常直接的問題。」
蘇婉看著她。
「你是不是在考慮給他第二次機會?」
客廳里安靜了。
莊園外面的蟲鳴隔著玻璃窗傳進來,遠遠的。
蘇婉沒有像以前那樣立刻說「你想多了」或者「不可能」。
她端著茶杯坐在那裡,眉頭沒皺,嘴角也沒繃,就是在認真地想這個問題。
十幾秒以後她開口了。
「我不知道。」
陸笙沒催她。
「但我發現了一件事。」蘇婉把茶杯放到茶几上。「我不再因為他的出現而感到痛苦了。以前看到他會先想到那些糟糕的事,他的冷漠,林若雪的電話,我一個人在客廳里等他吃飯等到菜涼。現在看到他,就是看到他。一個人坐在我對面,跟我說話,僅此而已。」
陸笙把靠墊抱得緊了一點。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蘇婉看著她。
「意味著你真的放下過去了。」陸笙的聲音放得很輕。「放下了之後你才有資格重新選擇。不管你選的是原諒還是永遠不回頭,前提都是你得先從那七年裡走出來。你現在走出來了。」
蘇婉靠著沙發背,手指搭在扶手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笙笙。」
「說。」
蘇婉的嘴唇動了動,像在掂量那句話該不該說出口。
掂量了三四秒,她說了。
「我好像沒有以前那麼恨他了。」
陸笙拿車厘子的手頓在半空中。
客廳里又安靜了。
辰辰房間的方向傳來一聲翻身的動靜,床板吱呀了一下,然後又沒聲了。
陸笙把那顆車厘子放到嘴邊,沒咬,又放了下來。
「我知道。」她看著蘇婉的臉,聲音比剛才還輕。「而且我覺得,你不需要恨他了,你已經比他站得高了。」
蘇婉沒接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不燙了。
陸笙看了她一會兒,忽然笑了。
「你知道我在等你說什麼嗎?」
蘇婉看她。
「我在等你跟以前一樣罵我胡說八道,然後威脅把我的茶換成白開水。」陸笙嚼著車厘子。「你今天一次都沒罵,也沒換,還跟我認認真真地聊了這么半天。婉,你變了。」
蘇婉拿起靠墊扔了她一下。
「少分析我。」
「我這叫關心,不叫分析。」
陸笙接住了靠墊塞到自己身後,往沙發深處縮了縮。
「不過我該說的話還是要說。」
蘇婉看著她。
「不管你最後怎麼選,有一件事必須記清楚。你選擇原諒或者不原諒,都只能是因為你自己想做這個決定。跟辰辰無關,跟他改了多少無關,跟任何人勸你無關。」
蘇婉點了一下頭。
陸笙站起來拎包。
「行了,道理講完了,我走了。車厘子留給辰辰。」
「你吃了半袋了。」
「還剩半袋呢,知足吧。」
陸笙走到門口換鞋,彎腰繫鞋帶的時候又抬頭看了蘇婉一眼。
「婉。」
「嗯。」
「你不恨他了這件事本身,就已經是最大的放下了。」
蘇婉站在走廊里看著她推門出去,莊園門廊的燈把陸笙的影子拉得老長。
門關上以後她一個人站了一會兒。
走廊的感應燈因為她長時間不動滅掉了一盞,又因為她抬手揉了一下脖子重新亮了。
她走回臥室躺在床上,沒有拿手機。
天花板在黑暗裡灰濛濛的,窗簾縫裡透進來一條光。
陸笙說得對。
不恨了。
她把這兩個字在心裡翻了翻,感覺不重,也不輕,像一顆石子沉到了水底,水面很快就平了。
不恨了,然後呢。
蘇婉翻了個身,面朝窗戶那邊。
然後慢慢來吧。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