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到學校的時候比約定時間早了十分鐘。
幼兒園門口的接待台擺了鮮花和簽到本，家長們三三兩兩往裡走，有的牽著孩子，有的兩口子並肩，門口的橫幅寫著「家長開放日」，字是老師手寫的，歪歪扭扭帶著彩色貼紙。
蘇婉簽了名，在等候區站著，手機震了一下。
辰辰發的語音。
「媽媽你到了嗎，我在教室等你，我今天穿的是你買的那件藍色衛衣，你快來。」
蘇婉回了一個「到了」，把手機收進包里。
走廊盡頭有腳步聲過來，她轉頭看了一眼。
厲霆深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休閒西裝，沒打領帶，裡面是白色的襯衫，扣子解了最上面一顆。他手裡拎著一個紙袋，走到簽到台前彎腰寫名字。
寫完了他才抬頭，看見蘇婉站在三米開外的地方。
「你到得挺早。」蘇婉先開了口。
「怕遲到。」
兩個人往教室的方向走，中間隔了半米多的距離，誰都沒刻意靠近，也沒刻意拉遠。
走廊兩邊掛著孩子們的畫，有的畫太陽，有的畫房子，有的畫全家福。蘇婉走到辰辰那幅畫前面停了一下，畫上三個人站在一棵樹底下，中間那個小的舉著兩隻手，左邊的人穿裙子，右邊的人穿西裝。
厲霆深也停了。
兩個人看了兩三秒，誰都沒說話，繼續往前走了。
教室門口辰辰已經趴在窗台上往外張望了，看見兩個人一起出現在走廊那頭，整個人彈了起來。
「媽媽，爸爸，這邊。」
他從教室里衝出來，一手拽一個往裡拉，力氣不大，但誰也沒掙開。
教室里已經坐了不少家長，小椅子排成兩排，大人坐上去膝蓋頂到桌沿，很侷促。辰辰把蘇婉和厲霆深安排在第二排中間的位置，自己跑回前面坐好了，回頭沖他們比了個OK。
旁邊的家長看了他們一眼，又看了一眼。
蘇婉感覺到了那些目光，不算刺眼，就是好奇。兩個人坐在一起，外形差距太大會引人注意，外形般配也會引人注意。她沒理會，低頭翻辰辰桌上放的成長手冊。
厲霆深坐在她旁邊，肩膀收著，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像個第一次開家長會的新手。
「你坐過這種椅子嗎？」蘇婉沒抬頭。
「沒有。」
「腿放不下可以伸到前面去，別人都這樣。」
厲霆深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確實卡得難受，他把腿往前伸了伸，膝蓋差點碰到前排椅背。
老師開始講話了，先介紹了這學期的課程安排，然後放了一段孩子們日常活動的視頻。視頻里辰辰在搭積木，搭到第七層倒了，他蹲在地上看了三秒，一言不發重新搭，表情認真得過分。
蘇婉看著屏幕上的辰辰笑了一下。
旁邊厲霆深也在看，手機拿出來拍了一張屏幕。
接下來是孩子們的才藝展示環節。辰辰被排在第四個，上台背一首古詩。他站到小舞台中間的時候先往台下掃了一圈，精準地鎖定了蘇婉和厲霆深的位置，咧嘴笑了一下，然後收了表情開始背。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四句詩他背得字正腔圓，最後一個字落下去的時候還鞠了一個躬。台下的家長鼓了掌，辰辰從台上跳下來的時候差點絆了一腳，自己穩住了，跑回座位上坐好。
才藝展示結束後是自由交流環節，家長可以跟老師單獨聊孩子的情況。辰辰的班主任是個三十出頭的女老師，姓周，說話很溫和。
蘇婉和厲霆深一起走過去的時候，周老師翻著辰辰的評估表，邊看邊說。
「辰辰這學期進步很大，專注力比之前好了，跟同學的關係也融洽了很多，之前他有點不太愛主動跟別的小朋友玩，最近好多了。」
蘇婉點了一下頭。
「辰辰在家也是，話比以前多了。」
周老師笑了笑，翻到下一頁，抬頭看著兩個人。
「辰辰爸爸媽媽，他的數學思維在班裡是最好的，但語言表達上還可以再加強，回家可以多跟他做一些講故事的互動。」
「在。」
兩個人同時應了。
聲音重疊在一起，一個低一個清，像兩根不同粗細的弦被同時撥了一下。
周老師愣了一下，笑了。
蘇婉和厲霆深對上了視線。
大概有一兩秒的時間，誰都沒先移開。然後蘇婉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厲霆深也笑了，笑得很淺，但眼睛裡的東西比嘴角上的多。
蘇婉先轉回去了，接著聽周老師說辰辰的閱讀習慣。
活動結束的時候辰辰從教室里跑出來，書包都沒背，拎在手裡拖著走，衝到兩個人中間，一手拉一個。
「走了走了，我餓了。」
三個人往學校門口走，辰辰夾在中間，步子蹦蹦跳跳的，兩隻胳膊被他拉得一高一低。
校門口接孩子的車排了一溜，有幾個家長在旁邊等著，有人看了他們一眼。
辰辰走到大門外的台階上，忽然停住了，仰著臉笑。
「媽媽你知道嗎，今天好多小朋友都羨慕我。」
蘇婉低頭看他。
「為什麼？」
「因為我的爸爸媽媽都來了。」辰辰的眼睛亮得要冒光。「而且他們說，我媽媽最漂亮。」
蘇婉笑著伸手揉了一把他的腦袋，把他翹起來的頭髮壓了下去。
「誰說的？」
「好幾個人，王子軒說的，還有李樂樂，還有坐我後面那個女生，她名字我忘了。」
辰辰掰著手指頭數。
另一邊厲霆深的聲音低低地接了一句。
「嗯，你媽媽確實最漂亮。」
蘇婉的手還擱在辰辰腦袋上，沒動。
她沒接話，臉微微轉向了另一邊，眼睛看著校門口停著的那排車。
風吹過來的時候她的頭髮被吹到了耳後，露出來的耳根比剛才紅了一點。
辰辰沒注意到，已經拽著厲霆深的手往停車的方向跑了。
「爸爸走快點，我要吃炸雞。」
蘇婉站在台階上看著那一大一小跑遠了兩步，辰辰又折回來拉她。
「媽媽你也快點。」
她被辰辰拽著往前走，低著頭，另一隻手抬起來攏了一下被風吹散的頭髮。
手指從耳邊划過去的時候，她自己知道那片溫度還沒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