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炸雞送辰辰回莊園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厲霆深在莊園門口停了車，辰辰從后座爬出來的時候打了個哈欠，嘴巴張得老大，半截呵欠被風一吹斷了，他縮了縮脖子。
「爸爸拜拜。」
「拜拜。」
「你今天表現及格，七分。」
厲霆深彎著腰跟他平視。
「怎麼扣的三分？」
「你遲到了五分鐘扣一分，你坐小椅子的時候腿伸太長碰到前面小朋友的椅子了扣一分，還有一分……」
辰辰想了想。
「留著下次用。」
厲霆深點了一下頭，沒笑，但眼睛裡有東西在動。
蘇婉牽著辰辰進了門，回頭的時候厲霆深已經上車了，車燈在夜色里亮了兩下，車子慢慢開走了。
哄辰辰睡著花了二十分鐘，他太興奮了，躺在床上把今天的事從頭講到尾，講到王子軒羨慕他的時候翻來覆去講了三遍，最後講著講著聲音越來越小，嘴巴還在動，人已經睡過去了。
蘇婉給他掖了被角，關了大燈留了小夜燈，帶上門出來。
她沒有回臥室，端了一杯溫水走到陽台上坐下來。
月亮掛在莊園東邊那棵老樟樹的上方，不算圓，缺了一個角，光照下來把花架的影子投在地上，歪歪斜斜的。
風不大，但涼。
蘇婉把水杯放在扶手上，兩隻手抱著胳膊，靠在躺椅里。
今天在學校的時候，周老師說了那句「辰辰爸爸媽媽」，她和厲霆深同時應了那個「在」字。
那個瞬間她沒有任何不適。
甚至在對上他視線的時候，她的第一反應不是別開眼，而是笑了。
蘇婉把這件事拿出來在腦子裡翻了翻。
半年前，如果有人當著她的面把她和厲霆深放在一起叫「爸爸媽媽」，她的反應會是什麼？
大概是面上不動聲色，但心裡頭會絞一下。
因為那時候這個稱呼提醒她的是七年裡所有不被看見的付出，是她一個人扛著這個家卻被當成透明人的那些日子。
現在呢。
她今天聽見那個稱呼，想到的是辰辰坐在台上背古詩時往台下找他們的那一眼。
蘇婉喝了一口水，杯壁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從徹底死心帶著辰辰消失，到冷漠地拒絕他靠近。
從拒絕到慢慢接受他出現在辰辰的生活里，允許他做一個父親。
從接受到不再反感他的存在，可以坐在同一張桌子前平靜地說話。
再到現在。
會因為他一句「你媽媽確實最漂亮」，耳根發熱。
蘇婉想到這裡的時候自己笑了一下，笑完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抬手揉了揉臉。
她問自己。
我信任他了嗎？
這個問題在腦子裡轉了好幾圈，像辰辰玩的那個陀螺，轉到快停的時候又被抽了一鞭子。
她想到他在背後默默做的那些事，辰辰的學費，公司門口的路，雨夜裡準時出現的車。她想到他在咖啡館裡看完那本日記以後說的那句「每一頁我都看了」。她想到科技館裡他回答不上辰辰的問題時老老實實說「我不知道」。她想到離婚判決書下來那天他發的那條消息，最後三個字是「對不起」。
信任。
還沒有完全。
但比三個月前，多了很多。
三個月前她不會讓他和自己同時出現在辰辰的學校。三個月前她不會在他遞票過來的時候不問價錢。三個月前她不會跟他坐在同一輛車裡保持沉默而不覺得難受。
這些變化是一點一點積起來的，沒有哪一刻有天翻地覆的轉折，就是日子過著過著，有些牆矮了。
第二個問題浮上來。
如果給他機會，我做好準備承擔再次受傷的風險了嗎？
蘇婉端著杯子的手收緊了一下。
這個問題比第一個重。
給機會意味著打開一扇門，打開了就關不上了。她在那扇門裡站過七年，知道裡面的冷是什麼溫度。
她現在的生活很好，ECHO在往上走，辰辰健康快樂，蘇家給了她足夠的底氣和溫暖，她不缺任何東西。
缺的那一塊，她已經學會了跟它共處。
如果再進那扇門，她必須確定自己進去不是因為缺，是因為想。
這個問題她今天回答不了。
需要更多時間。
蘇婉把水喝完了，杯子放到扶手上，空杯子在夜風裡碰了一下扶手邊緣，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她拿出手機。
屏幕亮起來的時候有一條新消息，厲霆深發的。
她點進去。
是一張照片，今天在學校拍的。辰辰站在小舞台中間背古詩，兩隻手背在身後，下巴微微抬著，表情認真得像在作報告。
照片下面配了一句話。
「他像你。認真的樣子，一模一樣。」
蘇婉看著這句話，拇指擱在屏幕上。
她看了好幾秒。
嘴角有一個弧度慢慢翹上去了，她自己沒發現。
她在輸入框裡打了一個字。
以前厲霆深發消息她要麼不回，要麼隔很久才回。這次她沒有猶豫太長時間。
「嗯。」
發出去了。
一個字。
她把手機鎖了屏放到扶手上，站起來準備回臥室。
走到陽台門口的時候手機又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看了一眼。
厲霆深沒有發文字，發了一個辰辰今天吃炸雞時嘴邊沾了醬的照片。
蘇婉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兩秒，把手機揣進睡衣口袋裡，進了門。
躺在床上的時候她翻了個身面朝窗戶那邊，窗簾縫裡透進來月光，細細的一條。
她閉上眼之前想的最後一件事是，他什麼時候拍的那張照片。
她吃飯的時候一直在跟辰辰說話，完全沒注意到他拿了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