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務總監張律師帶著團隊查了三天,周四下午敲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抱了一摞列印件,臉上的表情比三天前更緊。
蘇婉正在對著電腦改一份供應鏈方案,頭也沒抬。
「坐,說。」
張律師把列印件分成三疊放到桌面上,先推了最左邊那疊過來。
「蘇總,Verdier那邊我們查清楚了,他們發這份聲明不是自發的。」
蘇婉的手從鍵盤上收回來。
「什麼意思?」
「他們內部有一個顧問,叫Pierre Lefèvre,去年九月新加入的,之前在一家諮詢公司幹過,那家諮詢公司的客戶名單里有一個名字很有意思。」
張律師翻到第二疊列印件的第一頁,推到蘇婉面前。
是一份法文的商業註冊記錄,蘇婉的法語夠用,掃了兩遍就看出重點了。
那個顧問入職前供職的諮詢公司,最大的一筆收入來自一家註冊在香港的控股公司,名字叫瀚亞資本。
「瀚亞資本是個空殼。」張律師說,「註冊資本五十萬港幣,沒有實際辦公地址,沒有雇員,唯一的業務就是在去年下半年分兩次向那家法國諮詢公司打了一筆款,加起來折合人民幣三百多萬。」
蘇婉靠著椅背,視線落在那串數字上。
「三百萬買一場抄襲指控。」
「對,而且時間線對得上。瀚亞的第一筆款是去年十月打的,Lefèvre十一月進了Verdier當顧問,今年開始陸續接觸Verdier的法務和品牌部門,直到上周那份聲明出來。」
蘇婉把列印件翻到最後一頁,手指停在瀚亞資本的股權架構圖上。
「這家空殼公司的實際控制人查到了嗎?」
張律師搖了一下頭。
「穿透到第二層就斷了,掛在一個BVI離岸信託底下,受益人信息封著,常規渠道查不到。我讓香港那邊的合作律所幫忙申請了信息披露,但BVI那邊的流程很慢,最快也要兩周。」
蘇婉沉默了幾秒。
「三百萬不是個大數目,但操作鏈條鋪得很長,從香港打錢到法國諮詢公司,再通過顧問滲透進Verdier內部推動聲明,整個鏈條搭了將近一年。」
她把三疊列印件合到一起,推回桌面中間。
「不是臨時起意,是蓄謀的。」
張律師點了一下頭。
「我也是這個判斷,花了一年布局來打ECHO,目標很明確。」
蘇婉站起來走到窗邊,蘇氏大廈三十層的視野能看見半個城區,午後的陽光把遠處的寫字樓群照得發亮。
「輿論那邊現在什麼情況?」
小林從旁邊接了話。
「不太好,今天上午又上了一次熱搜,話題叫ECHO抄襲實錘,閱讀量破了八千萬。品牌部的人分析過了,評論區的節奏不正常,短時間內湧進來大量新註冊帳號,發的內容高度相似,都是那幾個關鍵詞反覆在用。」
「水軍。」
「對,品牌部統計了一下,過去三天在微博、小紅書和抖音上,同類型的負面帖子超過兩千條,其中至少六成的帳號註冊時間不超過一個月。」
蘇婉的手指搭在窗框上,指腹在玻璃邊緣慢慢蹭了一下。
有人花三百萬買一個法國品牌的聲明當矛,再花不知道多少錢養水軍當鼓手,就為了在輿論場上把ECHO釘死。
如果只是商業競爭,做到這個程度太重了。
這背後的人不光想贏ECHO,想的是讓ECHO死。
「張律師,BVI那邊的信息披露你繼續推,但不要只等那一條路。」蘇婉轉過身。「瀚亞資本的註冊代理人是哪家?」
張律師翻了一下材料。
「一家香港本地的秘書公司,叫恆信商務,規模不大,主要做離岸公司註冊的代理。」
「查這家秘書公司的其他客戶名單,看看還有沒有跟瀚亞類似結構的公司,交叉比對一下股東和董事的信息。」
張律師記了下來。
「還有。」蘇婉頓了一下,「如果這個幕後的人跟京圈有關係,三百萬對他來說是小錢,但他選擇繞這麼大一圈,說明他不想被直接查到。查不到的人往往比查得到的更危險。」
張律師合上文件夾站起來。
「明白,我今天就安排。」
他走了以後辦公室里安靜了一會兒。
小林還站在旁邊,猶豫了幾秒開了口。
「蘇總,你今天沒吃午飯。」
蘇婉看了她一眼。
「忘了。」
「我給你叫個外賣?」
「不用,晚上回去吃。」
小林沒再說,退出去了。
蘇婉坐回椅子上,揉了一下太陽穴。
三天了,每天睡不到四個小時,白天開會處理危機,晚上盯著輿論監控報告看到凌晨。鏡子裡的臉她早上看了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底妝蓋不住眼下的青色。
手機震了一下,辰辰發的語音。
「媽媽你今天能早點來接我嗎,幼兒園今天發了小蛋糕我給你留了一塊。」
蘇婉聽完語音,看了看時間,四點十五。
她收拾了桌面上的文件,關了電腦,拿包走了。
到幼兒園門口的時候辰辰已經在等了,手裡捧著一個用紙巾包著的小蛋糕,跑過來遞給她。
「媽媽你嘗嘗,草莓的。」
蘇婉接過來咬了一口,奶油有點化了,甜得膩嗓子。
「好吃嗎?」
「好吃。」
辰辰盯著她的臉看了兩秒。
「媽媽你臉白白的,像我們班貼在牆上的那張白紙。」
「曬少了。」
「那你要多曬太陽,像小青一樣。」
蘇婉牽著他的手往停車場走,辰辰在旁邊蹦蹦跳跳地講今天幼兒園發生的事,講到一半忽然不講了。
蘇婉低頭看他。
辰辰的視線定在停車場入口的方向。
厲霆深的車停在那裡,他靠著車門站著,手裡拎著一袋東西。
辰辰先喊了。
「爸爸。」
厲霆深走過來,先蹲下來接了辰辰。
「今天幼兒園怎麼樣?」
「很好,我給媽媽留了蛋糕。」
厲霆深站起來,看了蘇婉一眼。
那一眼停了兩三秒,比平時久。
「出什麼事了?」
蘇婉低頭翻包找車鑰匙。
「工作上的事。」
「你臉色不太好。」
「這幾天忙,沒睡夠。」
蘇婉按了車鑰匙,車燈閃了。
厲霆深沒再問,把手裡那袋東西遞給辰辰。
「裡面有排骨湯,回去讓媽媽喝。」
辰辰接了過去抱在懷裡,跑向蘇婉的車。
蘇婉拉開車門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他一眼。
「別擔心,我能處理。」
厲霆深站在原地,點了一下頭,沒有多說。
蘇婉上了車,發動引擎,從停車場出去的時候從後視鏡里看見他還站在那裡,手插在褲袋裡,盯著她車子離開的方向。
晚上辰辰睡了以後,厲霆深給秦墨打了電話。
「ECHO最近是不是出事了,幫我查一下。」
秦墨那頭鍵盤聲響了起來。
「我馬上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