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把那份匿名郵件里的穿透圖列印出來帶回了莊園，當晚就給蘇景行打了電話。
蘇景行二十分鐘後到的，進門的時候手裡還拎著半杯沒喝完的咖啡，看樣子是從公司直接過來的。
蘇婉把列印件鋪在餐桌上，一共六頁，每一頁對應穿透圖的一個層級，最底下那頁用紅筆圈了一個名字。
蘇景行放下咖啡杯，彎腰看了三秒。
「趙明遠。」
「大哥認識？」
蘇景行把列印件翻回第一頁，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看的時候眉頭慢慢擰了起來。
「趙家，京圈二線，老一輩做地產起家的，後來轉了金融和零售。這個趙明遠是趙家二代里排老三，也是最折騰的一個。」
蘇景行拉開椅子坐下來，手指點著穿透圖上瀚亞資本那個節點。
「三年前他從家族分出來單幹，搞了個珠寶品牌叫璞雅，走東方美學路線，定位跟你的ECHO幾乎一模一樣。」
蘇婉在對面坐著，兩隻手交疊放在桌上。
「我知道璞雅，去年在SKP跟我們撞過專櫃位置。」
蘇景行把咖啡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來的時候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聲。
「ECHO起來之前，璞雅在國內東方美學珠寶這個細分賽道里排第一，商場資源、媒體曝光、設計師合作，他吃得很飽。結果你橫空出世，金繼系列一炮打響，米蘭展拿了獎，國內幾個核心商場的資源全往你這邊傾斜，他那邊的流量和銷售額掉了將近四成。」
蘇婉沒說話，等他繼續。
蘇景行把穿透圖最後一頁抽出來放到最上面，手指在趙明遠的名字旁邊劃了一道。
「這個人我在幾次商會場合見過，話不多，穿著打扮也低調，但眼睛一直在轉。趙家二代里其他幾個都是混日子的料，就他有野心，而且是那種悶著頭往前拱的野心，不聲不響，但下手不輕。」
蘇婉把列印件收攏成一摞，拍齊了放到桌面一側。
「大哥，你覺得他盯上ECHO，單純是因為市場競爭？」
蘇景行靠著椅背想了想。
「市場競爭是導火索，但燒到花一年時間布這麼長的鏈條，三百萬買一場跨國抄襲指控，還養水軍做輿論轟炸，這個力度早就超出正常商業競爭的範圍了。」
他看著蘇婉。
「你想想，璞雅在他手裡做了三年，不溫不火，一直在二線品牌的位置上卡著。ECHO進場以後，他連二線都快保不住了。這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
蘇婉接了一句。
「意味著他在趙家證明自己的籌碼沒了。」
「對。」蘇景行點了一下頭，「趙家給他資源讓他出來單幹，不是讓他做慈善的，是要看到回報。璞雅如果垮了，他在趙家就徹底站不住腳。所以他不是在跟ECHO打商戰，他是在保自己的命。」
餐廳的燈光照著桌面上那一摞列印件，紙頁邊緣投下一道細影。
蘇婉沉默了十幾秒。
「那封匿名郵件里的穿透圖，我讓法務去交叉核實了，目前驗過的三層數據全部對得上。」
「來源呢？」
蘇婉沒有立刻回答。
蘇景行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是誰發的？」
「還在查。」
蘇婉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視線落在桌面上，沒有看蘇景行的眼睛，語氣平得很。
蘇景行沒追問，他了解自己這個妹妹，她不想說的事情追了也沒用。
「行，來源的事你自己判斷。說說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蘇婉站起來走到窗邊，莊園的夜燈把花園裡的灌木叢照出一圈圈暖黃色的輪廓。
「分兩步走。」
她轉過身來，靠著窗台。
「第一步，法律層面，反訴函已經發了，Verdier那邊的聲明站不住腳，他們要麼撤要麼硬扛，硬扛的話我們的證據鏈能把他們打穿。這一步是明面上的，讓外界看到ECHO的原創性沒有任何問題。」
「第二步呢？」
「第二步是商業層面。趙明遠用璞雅跟我搶市場，我不需要去打他，我只需要把ECHO自己的渠道和口碑做得更紮實。他的供應鏈我摸過底，上游的寶石供應商有兩家跟ECHO的供應商重疊，我可以用長期合約鎖住這兩家的產能。下游的商場資源本來就在往ECHO傾斜，我再推一輪新品發布會，把金繼系列的勢頭續上去，他的璞雅自然會被擠到邊上。」
蘇景行聽完沒插話，低頭轉著手裡的咖啡杯。
「不需要一巴掌打死他，讓他自己知難而退。」
蘇婉把這句話說得很輕，語氣里沒有狠勁，但每個字都落到了實處。
蘇景行轉杯子的動作停了。
他抬頭看著站在窗邊的蘇婉，燈光從她身後透過來，把她的輪廓勾出一道邊。
「小妹越來越有家主的風範了。」
蘇婉走回桌邊，拉開椅子坐下來。
「大哥別給我戴高帽。」
「不是高帽。」蘇景行把咖啡杯推到一邊，聲音比剛才正式了一些。「你知道什麼叫家主的風範？不是手段有多狠，是你能在被人打的時候不急著還手，先想清楚怎麼贏。」
蘇婉把列印件收進文件袋裡，拉好了封口。
蘇景行站起來準備走，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
「那封郵件的事，你真不打算查？」
蘇婉把文件袋放進書房的抽屜里，聽見這話手指在抽屜把手上停了一下。
「我說了，在查。」
蘇景行看了她兩秒，沒再說什麼，走了。
蘇婉關上書房的門坐下來，打開電腦翻了一下今天的工作郵件，翻到底部的時候又看見了那封匿名郵件的存檔。
她右鍵點了屬性，看了一眼IT部門今天追查的結果。
發件郵箱是臨時的，註冊信息全是假的，但郵件在傳輸過程中經過了一個中轉節點，那個節點的IP位址IT部門做了反向解析。
最終定位到了厲氏集團的一個內網出口。
蘇婉盯著屏幕上那串IP位址和厲氏集團的名字，看了好幾秒。
他在暗中幫她。
沒有打電話告訴她，沒有發消息邀功，沒有說「你一個人搞不定讓我來」。
查了信息，整理乾淨，匿名發過來，用就用，不用就當沒有。
蘇婉把電腦合上了，手掌按在筆記本的鋁殼上，溫度從掌心慢慢傳上來。
書房很安靜，辰辰早睡了，走廊那頭一點聲音都沒有。
她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一直到書房的燈把桌面照出了一層暖色，她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動不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