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發那條消息的時候改了三次措辭。
第一次打的是「有空嗎,想見一面」,覺得太隨便,刪了。
第二次打的是「方便的話明天下午見個面,有事想問你」,覺得太正式,又刪了。
最後發出去的是:「明天下午有空嗎,上次那家梧桐。」
發完她把手機扣在桌上,起身去給辰辰倒水。
等她端著水杯走回來的時候,手機屏幕已經亮了。
厲霆深回了一個字:「好。」
回復時間距離她發消息不到二十秒。
蘇婉看著那個「好」字,把水杯放到茶几上,沒再回復。
第二天下午兩點五十,蘇婉到梧桐咖啡館的時候厲霆深已經在了。
他坐在上次那個靠窗的位置,桌上放了兩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鐵。
蘇婉拉開椅子坐下來,看了一眼那杯美式。
「你怎麼知道我喝美式?」
「上次你點的美式。」
蘇婉把包掛在椅背上,端起美式喝了一口,溫度剛好,應該是算好了時間點的。
她把杯子放下來,沒繞彎子。
「那封匿名郵件是你發的?」
厲霆深端拿鐵的手停了一下,放了回去。
「是我讓秦墨查的。」
蘇婉看著他,沒說話。
厲霆深的視線落在她臉上,過了兩三秒,主動往下接了。
「瀚亞資本的事,你的法務卡在BVI那層,我這邊剛好有渠道能查快一些,就先查了。」
「我說過,ECHO的事我自己處理。」
這句話蘇婉說得不重,語調平平的,但意思很明確。
厲霆深點了一下頭。
「我知道,所以我沒有以厲氏的名義介入,也沒有告訴你。信息有用就用,沒用就當不存在。」
咖啡館裡背景音樂換了一首,還是爵士,節奏比上次那首慢一些。
蘇婉端著美式坐在那裡,拇指在杯壁上慢慢蹭了一下。
「你查到趙明遠了?」
「查到了。」
「都查了什麼?」
厲霆深把拿鐵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來的時候杯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很輕的響。
「瀚亞的穿透結構,錢志遠的資金流向,Verdier內部那個顧問的僱傭鏈條。」
蘇婉的眉頭動了一下。
「你查得比我的法務還細。」
「我在商業圈混了十幾年,有些路子走起來比正規法律渠道快。」
蘇婉看著他,手指在杯壁上停了。
窗外有人騎自行車經過,車鈴響了兩下,隔著玻璃聽起來悶悶的。
「你花了多少時間查這些?」
「秦墨用了兩天。」
「你呢?」
厲霆深沒有立刻回答,端起拿鐵又喝了一口,放下來的時候視線偏到了窗外。
「我讓秦墨查的那天晚上沒怎麼睡。」
蘇婉盯著他的側臉看了兩秒,他眼下確實有一層青色,不深,但在下午的光線里能看出來。
她把視線收回來,低頭看著自己杯子裡的咖啡。
沉默了有十來秒。
「謝謝。信息確實有用。」
厲霆深轉過頭來看她,像是沒料到她會說這兩個字。
他愣了一下,那個愣的時間很短,短到如果不是蘇婉一直在觀察他的表情,根本捕捉不到。
「不用謝。」
他的聲音比剛才輕了。
蘇婉喝完了最後一口美式,把空杯放到桌面上。
兩個人之間安靜了一會兒,不是那種需要找話題填滿的安靜,就是兩個人各自端著各自的杯子坐著,窗外的行道樹在風裡輕輕晃。
厲霆深先開了口。
「以後有這種事,你可以直接跟我說。」
蘇婉看了他一眼。
「不是因為別的。」厲霆深把話說完了。「是我在商業圈待了這麼多年,有些資源你用得上。當朋友幫忙也行。」
朋友。
蘇婉在心裡把這兩個字翻了翻。
她沒有說好,也沒有拒絕。
杯子空了,她站起來拿包。
厲霆深跟著站起來,要去前台結帳。
蘇婉走到他旁邊的時候停了一步,偏頭看了他一眼。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半米,她能聞到他身上很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古龍水,不是以前那種冷冰冰的商務香氛,就是普通的洗衣液,乾淨的,日常的。
「你這個人。」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放得很低。
厲霆深轉過臉來,兩個人的視線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比以前知道分寸了。」
說完她轉身往門口走了,沒有回頭。
厲霆深站在原地,看著她推開玻璃門走出去,門框上的風鈴碰了兩聲。
他站了有五六秒,手伸進褲袋裡,摸到了手機,沒有掏出來。
嘴角彎了一下。
不大,也不是那種刻意壓住的笑,就是嘴角往上帶了帶,帶完又收了回去。
但那個弧度在臉上停留的時間比他預想的長。
他走到前台結了帳,推門出去的時候蘇婉的車已經開走了。
街邊的梧桐樹被風吹得沙沙響,有兩片葉子落到他肩膀上,他拿下來看了看,揉了揉,扔到路邊的垃圾桶里。
回到車裡他發動引擎,沒有立刻開走,坐在駕駛座上盯著方向盤看了一會兒。
手機響了,秦墨發來的工作消息,他沒看。
腦子裡翻來覆去轉的就是那句話。
比以前知道分寸了。
她誇他。
方式很蘇婉,不用力,不鋪張,就那麼輕輕扔過來一句,扔完人就走了。
但他接住了。
穩穩的。
厲霆深把車開出停車位,匯入車流。
後視鏡里梧桐咖啡館的招牌越來越小,最後拐了個彎看不見了。
他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晚風灌進來,把襯衫領口吹得動了一下。
這種感覺他很久沒有過了。
拿下十個億的合同都沒有這麼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