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辰把小提琴從琴盒裡拿出來的時候，手指在弦上蹭了一下，沒拉，又縮回去了。
蘇婉坐在客廳沙發上看著他，沒催。
「媽媽，我手出汗了。」
辰辰把手在褲子上擦了兩下，重新握弓，弓尖在弦面上顫了一下，沒壓住。
這已經是這周第四天晚上練琴了。
ECHO的危機收了尾，Verdier的道歉聲明掛了一周，輿論風向徹底翻過來，品牌部的工作回到了正軌，蘇婉終於把晚上的時間騰出來了。
辰辰學校年末文藝匯演定在這個周六，他被選上台獨奏一首曲子，周老師發的通知里寫的是《小星星變奏曲》，莫扎特的，不長，但對一個五歲的孩子來說已經夠難了。
前三天練得還行，今天不知道怎麼了，辰辰從吃完飯開始就有點心不在焉，琴拿起來放下，放下又拿起來，來來回回折騰了快半小時。
蘇婉端了一杯溫水放到茶几上，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
「辰辰。」
「嗯。」
「你是不是怕周六拉不好？」
辰辰沒說話，低著頭看琴弦，手指在弦上撥了一下，發出一聲很輕的嗡響。
蘇婉伸手把他額前的碎發撥到一邊。
「緊張是正常的，媽媽小時候上台也緊張。」
辰辰抬起頭看她。
「你也會緊張？」
「會啊，第一次上台的時候腿軟得差點摔跤。」
辰辰眨了兩下眼睛，好像在確認媽媽是不是在編故事哄他。
「真的假的。」
「真的，你外公還在台下錄像，錄到我腿抖的那一段，回家放了三遍。」
辰辰的嘴角往上動了一下。
蘇婉把他手裡的琴弓接過來，擦了擦弓杆上沾的松香粉，又遞迴去。
「辰辰，你周六上台的時候只需要記住一件事。」
「什麼事？」
「媽媽在台下看著你。」
辰辰握著琴弓，手指比剛才穩了一點。
「你不用拉給評委聽，不用拉給老師聽，你就拉給媽媽聽，跟在家裡練的時候一樣。」
辰辰低頭想了兩秒鐘，然後把琴架到肩上，弓搭上弦，深吸了一口氣。
第一個音拉出來了，乾淨的，沒抖。
蘇婉退回沙發上坐著，看他從頭拉到尾，中間有兩個音轉換的地方卡了一下，不算流暢，但整首曲子的骨架是完整的。
最後一個音落下去，辰辰把弓從弦上拿開，轉頭看蘇婉。
「怎麼樣？」
「比昨天好。」
「好多少？」
蘇婉伸出一隻手，拇指和食指捏了一個很小的距離。
「這麼多。」
辰辰不服氣，把琴重新架上去。
「我再拉一遍。」
這一遍比上一遍好，中間卡頓的地方只剩一處了，辰辰拉完以後臉上有了點得意的表情，但嘴上沒說。
蘇婉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今天夠了，去洗澡睡覺。」
「再來一遍。」
「明天再來，琴弦也要休息。」
辰辰哼了一聲，把小提琴放回琴盒裡，扣好搭扣，跑進浴室了。
蘇婉收拾茶几上的水杯，手機震了一下，厲霆深發的消息。
「周六匯演幾點開始？」
蘇婉回：「下午兩點，學校禮堂。」
「我到。」
蘇婉看著這兩個字，把手機放下來，沒再回。
周六下午一點半蘇婉就到了學校。
禮堂比她想像的大，舞台上鋪了紅色的地毯，兩邊擺了花籃，音響在調試，話筒發出一陣刺耳的嘯叫，被工作人員趕緊關掉了。
家長陸續進場，蘇婉挑了第四排靠中間的位置坐下來，手機調好了錄像模式，試拍了一下舞台方向，角度可以，能拍到整個人。
一點五十的時候她掃了一眼禮堂，厲霆深還沒到。
一點五十五的時候後門那邊有動靜，蘇婉沒回頭，但餘光里看見一個深色西裝的人影從側面走進來，在第六排靠右的位置坐了下來。
隔了兩排，五六個座位的距離。
蘇婉沒有打招呼，低頭翻了一下手機上辰辰班主任發的節目單，辰辰排在第七個，獨奏，預計兩點二十五分左右上台。
兩點整主持人上台了，是兩個高年級的學生，一男一女，穿著校服，念稿子的時候有點磕巴，底下的家長們笑了幾聲。
節目一個接一個地過，有唱歌的，有跳舞的，有朗誦的，舞台上的燈光打得很亮，孩子們在聚光燈底下有的緊張有的興奮，表情各異。
第六個節目結束的時候主持人報了辰辰的名字。
「下一個節目，中班厲嶼辰同學，小提琴獨奏，《小星星變奏曲》。」
蘇婉把手機舉起來，錄像鍵按下去了。
辰辰從側幕走出來的時候穿著那件蘇婉前天給他熨好的白色襯衫，袖子挽到手肘，小提琴夾在左臂和下巴之間，右手握著弓，步子邁得不大，但在努力走得穩。
走到舞台中央他站定了，面朝台下。
燈光從頭頂打下來照在他臉上，蘇婉隔著手機屏幕看見他的嘴唇抿了一下，腿微微在抖。
辰辰的視線在觀眾席里掃了一圈。
蘇婉舉著手機，另一隻手從手機邊緣伸出去，沖他晃了一下。
辰辰看見她了，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但眼睛亮了。
他把弓搭上弦，吸了一口氣。
第一個音拉出來的時候蘇婉的手指在手機殼上收緊了一下。
乾淨的，穩的，比家裡練的時候還要好一點。
旋律往下走，第二個樂句，第三個樂句，辰辰的手指在弦上按得很穩，弓拉得勻，中間有一處變奏他在家練的時候總是會卡一下，今天沒卡，過去了，順順噹噹的。
蘇婉舉著手機的手沒動過，眼睛一直盯著舞台上那個小小的人影。
曲子進到後半段，節奏變快了一點，辰辰的弓速跟著提上去了，有一個音稍微偏了半拍，他頓了一下，馬上接了回來。
最後一個長音拉出來的時候，辰辰的弓在弦上停了兩秒，然後穩穩地收了。
禮堂里安靜了一瞬，然後掌聲響起來了。
蘇婉把手機放下來鼓掌，兩隻手拍得很用力，掌心發紅髮熱，她沒在意。
辰辰在台上鞠了一個躬，彎腰的時候差點碰到琴頭，自己趕緊直起來，台下又響了一片笑聲和掌聲。
他直起身的時候往台下看，先找到了蘇婉的方向，笑著舉起拿弓的那隻手沖她揮了一下。
然後他的視線轉向了另一邊。
蘇婉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厲霆深坐在第六排，手機舉在胸前的高度，錄像的紅點還亮著。
辰辰沖那個方向豎了一個大拇指，笑得露出了兩顆門牙。
那個笑容在舞台的燈光底下亮得有點晃眼。
蘇婉看著台上那個舉著大拇指笑得全是牙的小人兒，鼓掌的手慢慢停了下來。
手心還是熱的，但她的注意力已經不在手上了。
辰辰的笑她見過很多次，吃到好吃的會笑，贏了棋會笑，搭積木成功會笑。
但這一次不太一樣。
這個笑裡面有一種她很少在辰辰臉上看到的東西，踏實的，完整的，不缺角的。
掌聲在她身邊繼續響著，辰辰已經抱著琴從舞台側面跑下去了。
蘇婉把手機收進包里，手指在包的拉鏈上停了一下。
她想，這就是她要給辰辰的童年。
有掌聲，有人看著他，有他回頭的時候能找到的那兩個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