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辰那句「目前為止最好吃的」在蘇婉腦子裡轉了好幾天。
不是因為火鍋,是因為他說那句話的時候,她、厲霆深、辰辰三個人坐在同一張桌子前,鍋底咕嘟咕嘟冒著泡,辰辰嘴邊掛著油漬,厲霆深在旁邊給他擦,她在對面看著這一幕,心裡頭沒有一絲彆扭。
周二晚上蘇婉在書房處理完ECHO下季度的供應鏈合同,合上電腦的時候已經十一點了。
辰辰早就睡了,走廊那頭安安靜靜的,莊園的夜燈只剩門廊和花園小徑上的那幾盞。
她沒有回臥室,去廚房倒了杯水端到陽台上。
月亮今天比上次看到的時候圓了一些,光落在花架上,影子沒上次那麼歪了。
蘇婉坐在躺椅里,水杯擱在扶手上,兩條腿蜷在椅子裡,腳趾縮在拖鞋後面,夜風有點涼。
她在想一件事。
周六匯演結束以後在火鍋店裡,辰辰去上廁所,桌上剩他們兩個人,她說了那句「你最近狀態不錯」。
那句話出口的時候她沒有猶豫。
以前她在厲霆深面前說話是要過一遍腦子的,每個字都要掂量,哪些能說哪些不能說,哪些說了會被誤解成軟弱,哪些說了會給他錯誤的信號。
那天她沒掂量。
話到嘴邊就出去了,說完也沒覺得後悔。
蘇婉把這件事翻出來想了想,發現問題不在那句話本身。
問題在於她說那句話的時候,心裡頭的感覺。
鬆弛。
她在厲霆深面前鬆弛了。
這個發現讓她端著水杯的手停了一下。
七年婚姻里她從來沒有鬆弛過,哪怕是最開始她還抱有期待的那兩年,她在他面前也是小心翼翼的,怕說錯話,怕做錯事,怕他那張永遠公事公辦的臉忽然變得更冷。
後來期待沒了,小心翼翼變成了沉默,沉默變成了麻木,麻木變成了死心。
死心以後她帶著辰辰消失,重新活了過來,有了自己的事業,有了蘇家的底氣,有了獨立的生活。
她以為自己已經徹底翻過了那一頁。
可翻過去的那一頁上面,字跡不是空白的。
蘇婉喝了一口水,杯壁上的水霧蹭到了她的手指上,涼涼的。
她開始一件一件地數。
厲霆深在科技館裡回答不上辰辰的問題時老老實實說「我不知道」,那個瞬間她心裡動了一下。
他看完那本日記以後發的那條消息,「每一頁我都看了」,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了好幾次身。
匿名郵件的事,他查了信息整理乾淨發過來,沒有告訴她,沒有邀功,沒有說「你看我幫了你」。
咖啡館裡她問他花了多少時間,他說「讓秦墨查的那天晚上沒怎麼睡」,說完還把視線轉去了窗外,好像這件事不值一提。
匯演那天他坐在第六排,隔了兩排的距離,不近不遠。
辰辰沖他豎大拇指的時候他舉著手機在錄像,紅點還亮著。
蘇婉把水杯放到扶手上,兩隻手抱著膝蓋。
這些事她一件一件都記著,記得很清楚。
她不是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她只是一直沒有正面去看它。
因為正面看了,就得給一個回答。
蘇婉閉上眼睛,夜風從莊園東邊那棵老樟樹的方向吹過來,帶著一點點草葉的味道。
她問自己一個問題。
如果現在把厲霆深從她的生活里徹底拿掉,不是辰辰的爸爸這個角色,是他這個人,她會不會覺得缺了什麼?
答案來得比她預想的快。
會。
蘇婉睜開眼睛,看著頭頂那片缺了角的月亮,呼出一口氣。
她不想騙自己。
她對厲霆深不是「不恨了」這麼簡單。
裡面有一個東西在慢慢長出來,說不上有多大,但它確實在那裡,每次他出現的時候它就暖一點,他離開以後它也不會馬上涼下去。
可是。
蘇婉把膝蓋抱得更緊了一些。
七年。
七年的冷落、忽視、被當成透明人,那些東西不是消失了,它們只是從傷口變成了疤。
疤不疼了,但它還在皮膚上面,每次照鏡子都能看見。
她可以接受自己對他有感覺,但她不能接受自己再一次走進一段她看不清楚的關係里。
上一次她是什麼都不清楚就嫁了,以為只要自己足夠好就能換來對等的回應,結果等了七年等來一場空。
這一次如果要走,她得把路上所有的坑都看清楚了再邁腳。
她需要知道厲霆深要的是什麼。
是因為愧疚?愧疚會過去的,等他覺得自己贖夠了,那股勁兒就散了。
是因為辰辰?辰辰是他們之間的紐帶,但紐帶撐不起兩個人的關係。
是因為不甘心?厲霆深這種人,輸了一局就要翻盤,追她回來也可能只是因為不想讓自己的人生記錄里有這麼一筆失敗。
還是因為他真的喜歡她?
蘇婉把這四種可能在腦子裡排了一遍,發現自己沒有辦法替他回答。
她得親口問他。
水杯里的水涼透了,蘇婉把剩下的水喝完了站起來,拖鞋在陽台的石板上蹭了一聲。
她走回書房拿了手機。
屏幕亮起來的時候對話框裡最上面一條還是那張辰辰吃炸雞的照片。
蘇婉在輸入框裡打了一行字,看了兩遍,刪了。
重新打。
「厲霆深,周六晚上你有空嗎?」
她盯著這行字看了五秒,手指在鍵盤上懸著。
加了一句:「我想跟你談一件重要的事。」
又停了一下。
加了最後一句:「不是關於辰辰的。」
蘇婉把這三句話從頭看到尾,拇指擱在發送鍵上面,心跳比剛才快了。
她按了發送。
消息出去了。
蘇婉把手機扣在桌面上,站起來走了兩步,又走回來拿起手機看。
五秒。
屏幕上彈出來一行字。
厲霆深回的:「有空。你說哪裡。」
蘇婉看著那六個字,心跳又快了半拍。
她在輸入框裡打了三個字:「老地方。」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那家咖啡館。」
發出去了。
蘇婉鎖了屏幕放到桌上,手指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她站在書房裡看著窗戶玻璃上映出來的自己的臉,表情很平,但脖子側面有一根筋在跳。
她要做的這件事,比打贏Verdier的官司難。
比面對趙明遠的暗手難。
比把ECHO從零做到現在都難。
因為這一次,她沒有證據鏈可以擺,沒有時間線可以列,沒有法務可以幫她擋在前面。
她得一個人站到厲霆深面前,把自己最真實的想法說出來,然後等他的回答。
那個回答可能讓她安心,也可能讓她徹底關上那扇門。
蘇婉關了書房的燈,走回臥室躺下來。
天花板很暗,只有窗簾縫裡透進來一絲月光。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睡著之前她想的最後一件事是,她不怕他了。
不怕他靠近,不怕他的回答。
她怕的是自己,怕自己又一次為了一個不確定的答案賭上全部。
但這一次她不會賭。
她要一個確定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