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推開厲霆深辦公室門的時候,看見他的老闆坐在桌前盯著手機屏幕,一動不動。
「老闆,下午三點的董事會資料我放您桌上了,您過一下。」
厲霆深沒抬頭。
秦墨走到桌邊把文件夾放下來,掃了一眼他的手機屏幕,是一個對話框,最下面那條消息蘇婉發的。
秦墨的眼神在那行字上停了不到半秒就收回來了。
「老闆?」
厲霆深這才抬起頭,表情跟平時沒什麼區別,但秦墨跟了他快十年,看得出來他眼睛裡有東西不對。
不是焦慮,不是煩躁。
是一種他很少見到的、拿不準的神色。
「董事會的事你先跟陳總對一下,有問題再找我。」
秦墨點了一下頭。「好。」
他轉身要走,厲霆深叫住了他。
「秦墨。」
「在。」
「她發消息說周六晚上要跟我談一件重要的事。」
秦墨站在門口沒動。
「說不是關於辰辰的。」
秦墨想了想,措辭謹慎了一些:「那可能是想聊聊你們之間的事?」
厲霆深把手機放到桌面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她從來沒有主動約過我。」
秦墨沒接話。
「離婚之後,每一次見面都是我先找她,去辰辰的學校也好,去停車場接她也好,咖啡館也好,全是我。她最多是不拒絕。」
厲霆深站起來走到窗邊,手插在褲袋裡,背對著秦墨。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約我。還說不是辰辰的事。」
秦墨在門口站了幾秒。
「老闆,您別把自己嚇著了。她約您不一定是壞事。」
「我知道不一定是壞事。」厲霆深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她也可能把話說死。」
秦墨沒再說寬心話,他了解蘇婉的性格,那個女人一旦做了決定就不會反悔。如果她想說的是「到此為止」,那厲霆深面對的就是一扇永遠不會再打開的門。
「我說一句不該說的,您聽完當我沒說。」
厲霆深轉過身來看他。
秦墨站得很直。「不管她想說什麼,您就一個原則,聽她的。她比您清楚她自己要什麼,您別在那個場合試圖說服她、解釋、或者表功。她問什麼,您答什麼。」
厲霆深看著他,沒有說話。
秦墨退了半步。「資料在桌上,我先出去了。」
門關上了。
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厲霆深走回桌前,把手機拿起來又看了一遍那段對話。
「不是關於辰辰的。」
這六個字他反反覆覆看了十幾遍。
她要談的是他們兩個人。
厲霆深把手機放回桌上,拉開椅子坐下來。
他發現自己開始想一個問題,想了三天。
如果她問他:你為什麼追我?
他該怎麼回答。
因為愧疚?
有,當然有。七年的冷落,把她當透明人,她一個人扛著辰辰和那個家,他視而不見,這些事他每想一次胸口就堵一次。
但如果只是愧疚,他可以道歉,可以賠償,可以給她和辰辰最好的物質條件,然後各過各的。
他做不到各過各的。
因為辰辰?
辰辰是他的兒子,血脈上的聯繫切不斷。他想做一個好父親,這是真的。
但辰辰不是他追蘇婉的理由。辰辰就算跟著蘇婉生活,他也可以當一個合格的父親,定期見面,承擔責任,不需要把蘇婉追回來。
因為不甘心?
厲霆深在這個答案上停了很久。
他是一個不服輸的人,從小到大拿到手裡的東西不允許丟掉。當初蘇婉帶著辰辰消失的時候,他最先冒出來的情緒確實是不甘心。
但後來他看了那本日記,看了七年裡她寫下的每一筆,看了她從「我今天給他煲了湯,他沒有喝」到「算了,不記了」的全過程。
不甘心在那一刻碎了。
取代它的是另一種東西。
他想起很多年前,蘇婉剛嫁進來的時候,有一次他加班到很晚回家,客廳燈關了但廚房還亮著,她坐在餐桌旁邊打瞌睡,桌上擺了留著溫的飯菜,保鮮膜蓋得整整齊齊。
他當時看了一眼就上樓了,飯沒吃,話沒說。
他現在想起那個場景的時候,胸口疼得厲害。
不是因為愧疚。
是因為他終於看見了那個人。看見了她坐在空蕩蕩的廚房裡等一個永遠不會說「辛苦了」的人,等了七年。
他追她,是因為他想成為那個她等的時候會出現的人。
周三、周四、周五三天,厲霆深幾乎沒怎麼睡好。
白天工作照常處理,開會簽文件談項目,面上看不出什麼。
晚上躺在床上就開始翻來覆去。
他想過要不要提前準備點什麼,買束花?太刻意了。
帶個禮物?她不缺任何東西。
寫一封信把想說的話都理清楚?厲霆深拿了紙和筆坐在書房裡,寫了兩行就停了,覺得每個字都像在作報告。
最後什麼都沒準備。
周六下午出門之前,他換了三件衣服。
西裝太正式了,像去談判。
休閒外套太隨意了,怕她覺得他不重視。
最後選了一件深藍色的薄毛衣,領口收得不緊,不像平時那種嚴絲合縫的商務打扮。
秦墨在門口等著,看他從臥室出來。
「送您過去?」
「不用,我自己開。」
厲霆深拿了車鑰匙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停了兩秒。
秦墨站在身後沒出聲。
厲霆深拉開了門,走了兩步,又停了。
他沒有回頭,聲音很低。
「秦墨。」
「在。」
「不管她今天說什麼,我聽她的。」
秦墨看著他的背影。
「她的決定比我的願望重要。」
說完厲霆深走了,腳步聲在走廊里一下一下遠了。
秦墨站在原地,手插在褲袋裡,等他的腳步聲徹底聽不見了才轉身回屋。
他想,他跟了厲霆深這麼多年,從來沒見過這個人的背影這麼不確定過。
談十億的單子他眼都不眨。
面對蘇婉一條消息,手都是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