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到咖啡館的時候是下午五點四十分,約的六點。
她提前了二十分鐘。
門口的風鈴碰了一聲,周末傍晚客人不多,靠窗那排位置空了一半。
服務員過來她點了一杯熱拿鐵,想了想加了一句常溫。
服務員走了以後蘇婉把包放到旁邊的空椅上,手指搭在桌面上。
桌面是木頭的,有一些細紋,她低頭看著那些紋路,拇指在上面蹭了兩下。
拿鐵端上來的時候她把杯子端起來喝了一口,舌頭燙了一下,她原本點的常溫,送來的偏熱。
蘇婉沒叫服務員換,端著杯子吹了吹,擱到桌上等它涼。
五點五十五的時候風鈴又響了。
她沒抬頭,但耳朵先捕到了腳步聲。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節奏穩,間距勻,走了大概七八步在她對面的椅子旁停了。
「來了。」蘇婉抬起頭。
厲霆深拉開椅子坐下來,穿的就是那件深藍色毛衣,領口露出一截白色T恤的邊,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在辦公室的樣子軟了一圈。
他看了一眼蘇婉面前的拿鐵。
「你今天沒喝美式?」
「想換個口味。」
服務員過來了,厲霆深點了杯美式,跟上次反著來了。
兩個人的咖啡都在桌上了,蘇婉端著杯子,他也端著杯子。
誰都沒有先開口。
窗外的街燈亮了,梧桐樹的葉子在風裡晃,光影落在玻璃上一明一暗的。
安靜了大概有十來秒。
蘇婉先放下杯子。
「我想跟你聊一聊我們的關係。」
厲霆深把美式放到桌面上,坐直了身體。
「你說。」
蘇婉看著他,手指在杯壁上停了。
「這半年多來你做的事情我都看在眼裡。辰辰的學費你墊了,公司門口的路你讓人修的,雨夜的車是你安排的。Verdier的事你查了信息匿名發給我的法務。匯演那天你坐在第六排錄了全程。」
她把這些事一件一件列出來,語速不快,每一件之間都隔了兩三秒。
厲霆深沒有插話,也沒有點頭,就那麼看著她。
「你變了很多。」蘇婉說。「以前你不會做這些事。」
「以前是我混帳。」
蘇婉沒有接這句話,手指從杯壁上收回來擱到桌面上。
「你對辰辰的付出我認,你給我的空間我也認。這些我都記著。」
她停了一下。
「但我需要你回答我一個問題。」
厲霆深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收得很緊,指節上的筋能看得清楚。
「你問。」
蘇婉看著他的眼睛,沒有閃避。
「你追我,到底是因為什麼?」
厲霆深的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是因為愧疚?」蘇婉的語氣平得像在問一個工作上的問題。「覺得欠了七年想補回來?」
厲霆深沒有立刻回答。
「是因為辰辰?因為他是你的兒子,你覺得應該一家人在一起?」
他還是沒有說話。
「是因為不甘心?厲霆深,我認識你,你這個人從來不服輸。當初我帶辰辰消失的時候你第一反應就是找人,滿世界地找。你追我是不是只是因為你的人生不允許有這一筆敗績?」
說到這裡蘇婉停了。
咖啡館的背景音樂換了一首,鋼琴的,調子很輕。
她看著厲霆深的臉。
他的下頜線繃著,喉結動了一下,像是在咽什麼東西。
「還是因為你真的對我有感情?」
這句話出口的時候蘇婉的聲音比前面幾句輕了一點。
不是刻意放輕的,就是到了這個問題,氣力自然就弱了半分。
厲霆深低下頭看著桌面上那杯幾乎沒怎么喝的美式,咖啡的表面映著天花板的燈。
安靜了很久。
久到蘇婉的手指在桌面上動了一下。
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
「愧疚有。」
蘇婉看著他。
「七年裡我做的那些事,每想一次我就恨自己一次。你在廚房留飯我不吃,你生病了我不知道,辰辰第一次叫爸爸我不在。這些是真的。」
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攥了一下又鬆開。
「但如果只是愧疚,我不用追你。我可以道歉,可以賠錢,可以給你和辰辰最好的條件,然後離你遠遠的。」
蘇婉沒有打斷他。
「辰辰也有。他是我兒子,我想做一個合格的父親。但辰辰跟著你一樣能過得很好,我不需要用追你來換跟他見面的機會。」
他停了一下。
「不甘心,最開始有。你消失的那天我第一反應是找人,翻了所有能翻的渠道,跟瘋了一樣。那時候我確實不甘心,覺得你怎麼能說走就走。」
厲霆深把視線從杯子上抬起來,看著蘇婉。
「後來我看了你那本日記。」
蘇婉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緊了一點。
「從第一頁看到最後一頁。你寫了七年。開頭你還會記今天做了什麼菜,他有沒有回來吃。到後面越來越短,有時候一整個月就一句話。」
他的聲音到這裡啞了。
「最後一頁你寫的是『算了,不記了』。四個字。」
蘇婉低下了頭。
「我看完那本日記以後坐在沙發上一個人待了很久。不甘心沒了,全沒了。剩下的是我終於看見你了。」
他把手從杯壁上放下來,擱在桌面上。
「蘇婉,我追你不是因為愧疚,不是因為辰辰,不是因為不甘心。」
他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有很多東西在動,但他沒有躲。
「是因為我想成為那個你等的時候會出現的人。」
咖啡館裡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門口風鈴被外面的風輕輕碰了一下的聲音。
蘇婉坐在那裡,手指搭在桌沿上,拇指的指腹在桌面的木紋上蹭了一下。
她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久到厲霆深以為她不會再開口了。
她抬起頭來。
眼眶有一點紅,但沒有掉眼淚。
「你說的這些我需要時間消化。」
厲霆深點了一下頭。
「我不會今天給你答案。」蘇婉的聲音很穩。「但我會認真想。」
「好。」厲霆深說。「你想多久都行。」
蘇婉站起來拿包,走到他旁邊的時候停了半步,低頭看著他。
厲霆深坐在椅子上仰頭看她,燈光照在他臉上,眼下那層青色在這個角度很明顯。
「厲霆深。」
「嗯。」
「你今天說的這些,我信了六成。」
厲霆深看著她。
「剩下四成,你用行動補。」
說完她轉身往門口走了,風鈴在她身後響了兩聲。
厲霆深坐在位置上沒動,手擱在桌面上,桌上兩杯咖啡都涼了。
六成。
她信了六成。
半年前她一成都不會信。
他把美式端起來喝了一口,涼的,苦味比熱的時候重了很多。
他喝完了,放下杯子,站起來去前台結帳。
結完帳他沒有立刻離開,站在門口看著蘇婉的車尾燈消失在街角,手指摸到褲袋裡的手機。
他想給她發一條消息,想了很久,最後鎖了屏幕放回去了。
不急。
她說了,剩下四成用行動補。
那就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