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霆深沒有說話。
咖啡館裡那首鋼琴曲走到了副歌段落,音符密了一些,像是有人在琴鍵上猶豫著往下按,按了又收,收了又按。
蘇婉端著杯子坐在對面,拿鐵已經涼透了,她沒有再喝,手指擱在杯壁上,指尖的溫度比杯子還低一些。
她在等。
不是催他,也不是試探,就是等。她把問題拋出來了,四個可能性一字排開擺在桌面上,愧疚、辰辰、不甘心、感情。她需要他自己從裡面選。
厲霆深的手擱在桌面上,右手拇指壓著左手的指關節,慢慢地按了一下。
他低著頭,視線落在桌上那杯涼掉的美式表面,咖啡的顏色在燈光底下發暗,像一面照不清東西的鏡子。
蘇婉看著他的頭頂,發現他的鬢角有幾根白髮,混在深色的頭髮裡面,不仔細看不會注意。她上次見他的時候沒有看到這些白髮。
安靜持續了將近一分鐘。
厲霆深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從喉嚨深處出來的時候比平時低了一個調。
「一開始是愧疚。」
蘇婉的手指在杯壁上收了一下。
他沒有抬頭。「你走的時候,我第一反應不是想你,是覺得面子掛不住。覺得我厲霆深的妻子,怎麼能說走就走,連個招呼都不打。」
他停了兩秒。
「控制權丟了。」
這四個字說出來的時候他的聲音更低了,低到蘇婉要微微前傾才能聽清。
「我知道這話聽起來很混蛋。」
蘇婉看著他。
「但我答應過你誠實。」
蘇婉沒有打斷他。她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嘴唇抿成一條平線,眼睛盯著他的臉,等他往下說。
厲霆深把壓在左手上的拇指鬆開了,右手慢慢握成拳又鬆開。
「後來開始找你。秦墨把你消失那晚的監控調出來給我看,暴雨夜,你一個人抱著辰辰站在路邊打車,雨大到監控畫面都糊了,你的衣服全濕了,辰辰縮在你懷裡,連傘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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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我看了那段監控看了很多遍。每看一遍就恨自己一次。然後你那本日記被我找到了,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
他終於抬起頭來,看著蘇婉的眼睛。
「愧疚變成了自我厭惡。我恨自己。」
蘇婉的手從杯壁上收回來,擱在桌面上。她沒有說話,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動了一下。
窗外有一輛車開過去,車燈掃過玻璃,在桌面上劃出一道短暫的亮。
「但再後來。」
厲霆深的聲音在這裡變了。
變化很細,不是變大了或者變小了,是裡面多了一層什麼東西。像一杯水從冰的慢慢泡成常溫的,溫度升上來了,但杯子外面看不出區別。
「當你消失了,當我第一次認真回憶我們的七年。我發現了一件事。」
他看著蘇婉。
「你一直在那裡。七年,你一天都沒離開過。而我從來沒有真正看到過你。」
蘇婉的睫毛顫了一下。
「你的笑。」厲霆深說。「你有一種笑法,嘴角彎一點點,不出聲的,每次我難得提早回家的時候你就是那個表情。我當時看了一眼就過去了。後來你走了,我坐在空的餐廳里想起來的第一件事就是那個笑。」
蘇婉把視線從他臉上移開了,落到桌面上。
「你做的飯。你每次都會多留一份在鍋里溫著。保鮮膜蓋得整整齊齊的,筷子擺在旁邊,連個歪的都沒有。」
他停了一下。
「你給辰辰織的圍巾。藍色的,你織了一個多月,織完以後辰辰戴著在客廳里跑,你蹲在地上給他拍照。」
蘇婉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緊了。
「你等我到凌晨兩點的那些夜晚。客廳的燈開著,你坐在沙發上睡著了,茶几上放著我的水杯。我回來以後關了燈直接上樓了。杯子裡的水第二天早上你倒掉換新的,又放在茶几上。」
厲霆深的聲音在這一段里斷了好幾次,不是刻意的停頓,是嗓子發緊,說不下去。每一次斷掉的時候他就閉一下眼睛,再重新接上。
「全都是我失去以後才看到的。」
咖啡館的燈在頭頂安靜地亮著,門口的風鈴被外面的風碰了一下,發出一聲很輕的響。
蘇婉坐在對面,兩隻手交疊放在桌上,指尖泛白。
她沒有哭。她的眼眶紅了,但眼淚沒有掉下來,她把它們全壓住了。
厲霆深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很多東西在翻動,但她死死地撐著不讓它們溢出來。
他開口了。
「所以你問我是不是對你有感情。」
蘇婉抬起頭來。
「蘇婉,我七年來最大的罪不是冷暴力。」
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是我愛上你的時候太晚了。晚到你已經不需要我了。」
窗外的梧桐樹葉在風裡晃了晃。
「但這份感情是真的。不是愧疚,不是不甘心。」
他看著她,眼睛裡有水光,但也沒有讓它掉下來。
「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知道『想一個人』是什麼感覺。」
這句話說完以後咖啡館裡安靜了很久。久到那首鋼琴曲走完了,新的一首還沒開始,中間隔了幾秒的空白。
蘇婉坐在那裡,手指搭在桌沿上,拇指的指腹在木紋上蹭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厲霆深沒有催她。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鬆鬆地攤開,掌心朝下,好像在等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落下來的東西。
蘇婉低下頭看著自己面前那杯早就涼透的拿鐵,杯壁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珠。
她在這杯涼掉的咖啡上看了很久,久到燈光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顴骨上,一動不動的。
然後她抬起頭來。
眼眶還是紅的,但聲音穩住了。
「你說的這些,我要回去想。」
厲霆深點頭。
「不是今天能給你答案的事。」
「我知道。」
蘇婉站起來,拿起包掛到肩上。走了兩步到他旁邊停了一下,低頭看著他的側臉。
燈光把他眼下那層青色照得很清楚,連鬢角那幾根新長出來的白髮都看得見。
「厲霆深。」
「嗯。」
「你剛才那些話,如果有一個字是編的。」
她的聲音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我這輩子都不會再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