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霆深坐在椅子上仰頭看著她,那句話落在兩個人之間,比這個傍晚的任何一句都重。
「沒有一個字是編的。」
蘇婉看著他的眼睛,看了三秒。
她沒有說信還是不信,轉身走了兩步。
走到櫃檯旁邊的時候她的腳步慢了一點,慢了有半拍的樣子,像踩到了一個不太平的地磚,又像被什麼東西拽了一下。但她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
厲霆深坐在位置上沒動,兩隻手擱在桌面上,右手疊著左手,手指間歇性地收緊一下又鬆開。他看著蘇婉的背影走到門口,看著她伸手推玻璃門,看著風鈴在她頭頂碰了兩下。
她停了。
手還搭在門把上,沒有推出去。
厲霆深的心跳在那一瞬間停了半拍。
蘇婉轉過身來,隔著半個咖啡館的距離看著他。燈光從她身後的玻璃門透進來,把她整個人的輪廓鑲了一圈暖色。
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咖啡館裡每個字都聽得清。
「厲霆深。」
「在。」
「我沒有說不可能。」
厲霆深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緊了。
「但我也沒有說現在就可以。」
她鬆開門把手,退了半步站在門口。
「給我時間。」
厲霆深站起來了。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聲很短的響,他站在桌邊,兩個人隔著四五米的距離。
「好。」他的聲音輕,但每個字都壓得很穩。「不管多久,我都在。」
蘇婉看了他最後一眼。
那一眼的時間不長,兩三秒的樣子,但厲霆深覺得她好像把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看他的眼睛有沒有在躲,看他的手有沒有在抖,看他說那句話的時候表情對不對得上。
她點了一下頭,推開門走了出去。
風鈴響了兩聲,門合上了。
厲霆深站在桌邊沒有動。咖啡館裡剩下他一個人,服務員在吧檯後面擦杯子,背景音樂不知道什麼時候換了一首。
桌上兩杯咖啡都涼了,他的美式幾乎沒怎么喝,蘇婉那杯拿鐵剩了小半杯,杯壁上的水珠順著弧面往下淌,在桌面上洇了一小圈。
他低頭看著那個水漬,看了好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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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沒有說不可能。
半年前在停車場她看見他的眼神是防備的,冷的,帶著「你離我遠一點」的意思。今天她坐在他對面,把四種可能性一個一個擺出來問他,問完了耐心等他回答,聽完了沒有翻臉也沒有哭。
她在認真地考慮這件事。
厲霆深把手伸進褲袋裡摸到了車鑰匙,冰涼的金屬硌著掌心。
他走到前台結了帳,推門出去的時候外面的風比進來時涼了不少。街燈已經全亮了,梧桐樹的葉子在燈光底下泛著一層暗綠,風一吹就翻出背面的淺色。
蘇婉的車早就開走了。
他站在咖啡館門口的台階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肺里灌滿了梧桐葉和夜風混在一起的味道。
手機在褲袋裡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了看,秦墨發的。
「老闆,趙明遠那邊的完整資金鍊報告整理好了,要現在發您郵箱嗎?」
厲霆深看了兩秒,回了一個字:「明天。」
發完他鎖了屏幕,又在台階上站了一會兒。
他想發一條消息給蘇婉,想了很久,想好的每一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都覺得多餘。她說了給她時間,他就不應該在她剛離開的時候就追上去發消息。
那不是給時間。那是催。
厲霆深把手機塞回去,走到停車場坐進車裡。
引擎發動了,他沒有掛擋,兩隻手擱在方向盤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盤面。
「我沒有說不可能。」
他把這句話在腦子裡翻了好幾遍。
蘇婉說話從來不留餘地,她說「不」的時候就是「不」,說「行」的時候就是「行」。今天她沒有說不,也沒有說行,她說的是「沒有說不可能」。
這是一扇門。
開著一條縫,不大,但有光透出來。
厲霆深把車掛進擋,慢慢駛出了停車場。車匯入夜間的車流,後視鏡里咖啡館的燈光被拉成一條線,拐了彎就看不見了。
他開了大概十分鐘,等了兩個紅燈。
第二個紅燈的時候他忽然彎下腰,把額頭抵在方向盤上,閉了幾秒眼睛。車內很安靜,只有儀錶盤的燈光照著他的手背。
他笑了一下。
聲音很輕,在封閉的車廂里也只是鼻腔里哼出來的一聲。
綠燈亮了,後面的車摁了一聲喇叭。
厲霆深直起身來,踩油門過了路口。
回到公寓以後他換了衣服,坐到書房裡,把秦墨今天中午發來的幾份工作文件翻了一遍,簽了兩份審批單,回了三封郵件。處理完以後他關上電腦,坐在書房的椅子上看著對面的書架。
書架上有一個相框是新放上去的,辰辰匯演那天他把錄的視頻截了一幀列印出來的。畫面里辰辰站在舞台中央,下巴夾著小提琴,弓搭在弦上,燈光從頭頂打下來,小小的一個人,站得筆挺。
厲霆深看著那張照片,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慢慢敲了兩下。
她說給她時間。
那就給。
不催,不追問,不表功。該做什麼做什麼,該在的時候在,該退的時候退。
她的標準比任何一筆商業談判都難達到,因為她不要承諾,不要條件,不要時間表。她要的東西用錢買不到,用嘴說不出來。
她要確定。
而確定這個東西,只有時間能給。
厲霆深把書房的燈關了,走回臥室躺下來。
天花板很暗,窗簾拉得很緊,只有床頭那個鬧鐘的數字發著淡藍色的光。
他閉上眼睛之前想的最後一件事是蘇婉在門口回頭的那一眼。
她看他的時候,眼睛裡面有一個很小的東西在動。不是原諒,不是心軟,更像是確認。
確認他站在那裡的時候,身上帶著的東西跟她記憶里那個厲霆深不一樣了。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