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到家的時候辰辰已經睡了,莊園裡安安靜靜的,只有門廊的燈和走廊盡頭那盞壁燈還亮著。
她換了拖鞋走進臥室,沒有開大燈,只擰了床頭的檯燈。把包放到椅子上,外套掛進衣櫃,動作慢慢的,像是在故意讓自己做點不需要動腦子的事。
坐到床邊的時候她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找到陸笙的名字,按了撥出。
響了三聲,接了。
「婉婉?」陸笙的聲音帶著點鼻音,像是剛洗完澡縮在沙發上看劇。「周六晚上打電話,你不會是出事了吧?」
「沒出事。」蘇婉把枕頭靠到床頭,半躺下來。「我剛跟厲霆深見了一面。」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見面?你們不是上次在咖啡館見過了嗎?」
「這次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我問他了。」
「問什麼?」
「問他追我到底是因為什麼。愧疚、辰辰、不甘心,還是對我有感情。四個選項,讓他自己選。」
電話那頭陸笙把電視聲音關了,背景一下子安靜了。
「他怎麼說的?」
蘇婉把厲霆深說的話從頭到尾複述了一遍。從「一開始是愧疚」到「控制權丟了」到「我恨自己」,再到他提起她織的圍巾、留的飯、等到凌晨兩點的那些夜晚。
她複述的時候語速比厲霆深當時說的快一些,沒有他那些停頓和斷裂,像在做一份口頭匯報。但到了最後那句話的時候,她的聲音還是慢下來了。
「他說,他七年來最大的罪不是冷暴力,是愛上我的時候太晚了。晚到我已經不需要他了。」
電話那頭陸笙一直沒有打斷她。
蘇婉說完了,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上,剛才握手機那隻手的手心出了一點汗。
陸笙沉默了很久。
久到蘇婉差點以為信號斷了。
「笙笙?」
「我在。」陸笙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婉婉,他說的那些話,如果是真的。」
她停了一下。
「那這個男人確實不一樣了。」
蘇婉把胳膊搭在額頭上,檯燈的光從指縫裡透過來。
「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是什麼態度?」
蘇婉閉了一下眼睛。「我跟他說了,信了一半。」
「哪一半?」
「他說的那些細節,圍巾、留飯、監控,這些我相信他看到了,也相信他看到以後確實難受。這一半我信。」
「另一半呢?」
蘇婉把胳膊從額頭上拿下來,翻了個身側躺著,手機擱在枕頭旁邊開了免提。
「另一半是他說他愛我。」
陸笙沒出聲。
「笙笙,他以前也說過好聽的話。結婚的時候他說會照顧我,辰辰出生的時候他說會做一個好父親。這些話說出口的時候他可能也是認真的。但認真不代表能做到。」
「所以你不信。」
「所以我需要時間驗證。」
陸笙在電話那頭調了個姿勢,沙發發出一聲悶響。
「你準備怎麼驗證?」
蘇婉看著枕頭旁邊手機屏幕上陸笙的名字和通話時長。
「不驗證。」
「什麼意思?」
「就正常過日子。」蘇婉的聲音放得很平。「他做他的,我做我的。辰辰的事照常安排,ECHO的事照常推進,他要幫忙就幫,不幫也無所謂。」
「然後呢?」
「然後看他能不能在沒有承諾、沒有名分、不確定結果的情況下,一直保持現在這樣。」
陸笙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你是說,你不給他任何確定的回應,看他還能不能堅持?」
「對。」
「多久?」
「不定。一個月,三個月,半年。什麼時候我覺得夠了,什麼時候算。」
電話那頭陸笙吸了一口氣,聲音裡帶上了一點無奈。
「婉婉,這個考驗有點狠。你知道的,大部分男人追著追著沒回應就會放棄的。熱勁一過,找個台階自己就下了。」
蘇婉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手指捏著被角。
「如果他放棄了,那就說明另一半信任我不應該給。」
陸笙沉默了好幾秒。
「那如果他沒放棄呢?」
蘇婉的手指在被角上停了。
窗簾縫裡透進來一絲月光,落在地板上一條細線。
「那我就認了。」
「認什麼?」
「認這個人值得我再給一次機會。」
蘇婉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輕到陸笙在電話那頭把耳朵貼近了手機才聽清楚。
「婉婉。」
「嗯。」
「你剛才複述他那些話的時候,聲音是抖的,你知道嗎?」
蘇婉的嘴唇抿了一下。
「我知道。」
「那你心裡其實已經有答案了。」
蘇婉沒有接話。
陸笙也沒有逼她,隔了幾秒笑了一聲,笑得很輕,沒什麼力氣的那種笑。
「行吧,我不催你。你這個人從小到大就這樣,越在乎的事情越要把自己按住。不過我跟你說一句啊。」
「你說。」
「別按太久了。」陸笙的聲音放柔了。「有些東西等太久會變味的。不是他會變,是你自己會把自己繞進去。想太多到最後,連本來敢邁出去的那一步也縮回來了。」
蘇婉側躺在床上,手指在被子上慢慢鬆了。
「我會注意。」
「好。」陸笙打了個哈欠。「早點睡。你們家辰辰明天不上學?」
「上。」
「那你明早七點就得起。別躺那兒翻來覆去想他了。」
蘇婉閉著眼睛笑了一下。
「誰說我在想他。」
「得了吧。」陸笙的聲音懶洋洋的。「你要不在想他,大周六晚上打什麼電話給我。」
蘇婉沒有反駁,聽著陸笙在電話那頭又打了個哈欠。
「睡了啊婉婉,晚安。」
「晚安。」
電話掛了。
蘇婉把手機放到床頭柜上,屏幕暗了,臥室里只剩檯燈那一點光。
她翻了個身仰面躺著,看著天花板上那個檯燈投出來的光圈。
陸笙說得對,她心裡已經有答案了。
在厲霆深說「我愛上你的時候太晚了」那一刻,她心裡有個什麼東西狠狠地震了一下。那個震動她壓住了,壓得很穩,面上一點痕跡都沒露出來。
但她自己知道。
她想信他。
很想。
想到剛才在咖啡館裡她差點就開口說「我也是」。
差點。
蘇婉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了眼睛。
她不能因為差點就把自己交出去。上一次她什麼都沒想清楚就嫁了,結果等了七年等來一場空。這一次她要看清楚路上每一個坑,看清楚這個人在沒有獎賞的路上能走多遠。
能走到頭,她就認。
走不到,她也不欠他什麼。
檯燈的光在眼皮外面暖著,蘇婉的呼吸慢慢勻了下來。
睡著之前她想的最後一件事是厲霆深今天的眼睛。說到「想一個人是什麼感覺」的時候,他的眼睛裡有水光,但他跟她一樣,沒讓它掉下來。
兩個人都在撐著。
一個撐著把話說完,一個撐著把話聽完。
都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