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說的那句「給我時間」,厲霆深聽進去了。
聽進去的方式很簡單,就是第二天照常六點半起床,照常去公司開會,照常讓秦墨把辰辰下周的課外班時間表整理好發到他手機上。
周一早上他去接辰辰上學,車停在莊園門口,辰辰背著書包跑出來,蘇婉站在門廊下面目送。厲霆深搖下車窗沖她點了一下頭。
蘇婉也點了一下頭。
沒有多餘的話,沒有多看一眼,沒有那種「我們之間剛發生了一件大事」的微妙氣氛。
辰辰爬上后座系安全帶,扭頭看了看車窗外的蘇婉,又轉回來看了看厲霆深。
「爸爸。」
「嗯。」
「你今天怎麼沒跟媽媽說話?」
厲霆深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說了,點頭了。」
「點頭不算說話。」
「誰規定的?」
辰辰想了兩秒,發現自己找不出具體是誰規定的,哼了一聲,低頭翻書包找水壺。
厲霆深把車開出莊園的鐵門,拐上主路。後視鏡里蘇婉的身影在門廊台階上站了幾秒,轉身進去了。
他沒有多看。
一周過去了。
這一周里厲霆深接了辰辰三次,每次都是算好時間到,接完人就走,不在莊園門口多停一分鐘。周三辰辰的畫畫課換了教室,他提前跟班主任確認了新地址,接的時候沒有走錯。周五下午辰辰說想吃烤紅薯,他在回莊園的路上繞了兩條街找了一家,買了三個,讓辰辰帶回去給蘇婉一個。
辰辰抱著紙袋子進門的時候喊了一嗓子。
「媽媽,爸爸買的烤紅薯,給你留了一個最大的。」
蘇婉從書房出來,看了看紙袋裡那個確實比其他兩個大了一圈的紅薯,拿出來掰開,熱氣冒出來,聞著挺香。
她吃了。
沒有給厲霆深發消息說謝謝,也沒有假裝沒收到。就是吃了。
兩周過去了。
厲霆深開始在辰辰的書包側袋裡放一小瓶姜棗茶。不是給辰辰的,是讓辰辰帶給蘇婉的。第一天蘇婉打開喝了一口,甜的,姜味不重,棗味偏濃,溫度剛好是從家裡帶到公司還能入口的程度。
她喝完了。
第二天又有一瓶。
第三天還有。
到了第四天蘇婉給厲霆深發了一條消息:「太甜了,換無糖的。」
厲霆深回了一個字:「好。」
第五天辰辰書包里的姜棗茶變成了無糖的。
蘇婉喝了一口,姜味比昨天重了一點,棗味淡了,不甜了,但暖。
她沒有再說什麼。
秦墨是在第三周的時候忍不住的。
那天下午厲霆深在辦公室里看季度財報,秦墨把整理好的投資併購意向書送進來,放到桌角上,站著沒走。
厲霆深翻了一頁財報。「還有事?」
秦墨猶豫了兩秒。
「老闆,那天談完,到底是什麼結果?」
厲霆深的筆在數字下面劃了一道線,沒抬頭。
「她說給她時間。」
秦墨站在桌前,兩隻手背在身後。
「那您就乾等?」
厲霆深翻了一頁。
「對。」
秦墨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了,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厲霆深在身後開口了。
「秦墨。」
「在。」
「你見過我做哪筆生意是催出來的?」
秦墨想了想。
「沒有。」
「那就行了。」
秦墨把門帶上了。
一個月過去了。
厲霆深接辰辰從來沒有遲到過,最早的一次提前了八分鐘,最晚的一次剛好踩著點,但從來沒讓辰辰在校門口多等過一秒。
送辰辰回莊園從來不超時。說好六點送到就六點送到,進門把辰辰交給蘇婉或者福伯,轉身就走。
有一次辰辰拽著他的手不讓走。
「爸爸你吃完飯再走嘛。」
厲霆深蹲下來,幫他把圍巾理了理。
「你跟媽媽吃,爸爸回去還有工作。」
辰辰癟了癟嘴。
蘇婉站在門廊下面,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沒有說留也沒有說走。
厲霆深站起來,沖蘇婉點了一下頭。
「我先走了。」
「路上慢點。」
厲霆深愣了一下。這四個字不大,聲音也不重,但蘇婉以前從來沒有在他離開的時候說過這種話。
他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走到車邊拉開車門的時候他停了兩秒,手搭在車門上沒有上車。深吸了一口氣,上車,關門,發動引擎,開走。
後視鏡里莊園的門廊燈在樹影后面亮著,辰辰還站在台階上沖他揮手。
兩個月過去了。
姜棗茶從每天變成了隔天,因為蘇婉說「每天喝太頻繁了,隔天就行」。厲霆深立刻調成了隔天。
蘇婉出差去了一趟深圳,三天。走之前她沒有跟厲霆深打招呼,只在辰辰面前提了一嘴:「媽媽後天出差,福伯照顧你。」
辰辰當天晚上就把這個消息匯報給了厲霆深。
「爸爸,媽媽後天要去深圳,三天呢。」
「嗯。」
「你要不要去送她?」
「不用,媽媽有自己的安排。」
辰辰有點失望。
蘇婉出差的三天裡,厲霆深做了幾件事。讓秦墨查了蘇婉住的酒店附近有沒有評價好的餐廳,整理了一份清單發到了蘇婉助理小林的郵箱裡,標題寫的是「深圳餐廳參考」。安排了辰辰這三天的接送和課外班,時間表提前一天發給了福伯和蘇婉。
蘇婉在深圳第二天晚上收到了小林轉過來的那份餐廳清單,看了一眼發件人,沒有說話。
小林試探著問了一句。
「蘇總,要不要回個消息?」
蘇婉把手機放回桌上。
「不用。」
小林走了以後蘇婉又拿起手機看了一眼那份清單。整理得很細,按菜系分了類,每家餐廳後面標了評分、人均和距離酒店的步行時間。
她選了其中一家粵菜館吃了晚飯。
味道確實不錯。
回來以後蘇婉在辰辰的書包側袋裡發現了一瓶姜棗茶,無糖的,瓶身上貼了一張便利貼,厲霆深的字。
「出差辛苦。」
三個字。
蘇婉把便利貼揭下來,看了兩秒,折了兩折,放進了包里。
沒有扔。
辰辰在客廳搭積木,餘光瞄到了蘇婉的動作,嘴角咧了一下,低頭繼續搭他的城堡。
這兩個月里蘇婉一直在看。
看厲霆深有沒有因為得不到回應而焦躁,有沒有試圖加碼,有沒有找別的途徑迂迴打聽她的想法。
都沒有。
他就是一天一天地做著同樣的事情。接孩子,買紅薯,放姜棗茶,出差時整理餐廳清單,回來時貼一張三個字的便利貼。
沒有花,沒有禮物,沒有長篇大論的表白消息,沒有一句「你想好了嗎」。
蘇婉把這兩個月的觀察在心裡過了一遍,得出了一個結論。
這個人沒有在表演。
表演的人撐不了兩個月。表演的人會加碼,會著急,會在看不到回報的時候換策略。
厲霆深什麼都沒換。
周二晚上辰辰睡了以後,蘇婉坐在書房裡翻ECHO下個月的活動方案。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她停下來,拿起手機翻到和厲霆深的對話框。
最近一條消息是她發的:「隔天就行。」
再往上是他發的:「好。」
再往上是他發的:「出席。」
蘇婉盯著那個「出席」看了兩秒,手指在屏幕上停了。
她還記得自己發出那張邀請函時的感覺。
猶豫了五分鐘,最後在名單上寫下了他的名字。
這兩個月里最大的變化不在厲霆深身上。
在她自己身上。
她發現自己開始習慣書包里有那瓶姜棗茶了。
發現辰辰提到「爸爸」兩個字的時候,她的肩膀不會再往上收了。
發現厲霆深在門廊下面沖她點頭然後轉身離開的時候,她會目送他走到車邊。
這些變化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她有意在觀察自己,可能根本不會注意到。
但它們在那裡。
一點一點地,把她心裡那扇門上的鎖芯擰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