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CHO成立一周年的時候，蘇婉正在辦公室里跟品牌部過慶典方案。
林婷把策劃書列印了三份放在會議桌上，翻到第二頁的時候抬頭看了蘇婉一眼。
「蘇總，場地我們初步定了兩個備選，一個是東湖那邊的當代藝術畫廊，去年做過好幾場高端品牌活動，空間感很強。另一個是半島酒店的宴會廳，安保和接待都成熟，但私密性差一些。」
蘇婉拿起那兩頁場地照片看了看。
「畫廊。」
「畫廊的話，容量上限是兩百人左右，超出的話通風和動線都會有問題。」
「控在一百五以內。」蘇婉把照片放回桌上。「ECHO做的是手工珠寶，不是快消品，人不在多。來的每一個人都得是我們想讓他來的。」
林婷在本子上記了。
「那邀請名單這邊，我先擬一版您過目？」
「你先擬，合作方、行業媒體、供應鏈核心夥伴這幾塊你比我清楚，按你的判斷來。另外把Mrs. Chen和趙女士的邀請函單獨做，手寫卡片，不要用統一模板。」
林婷應了。
「蘇家那邊呢？」
「大哥會來，爸和媽看他們的時間。你把邀請函準備好，我自己給他們。」
品牌部的人記完了陸續出去。蘇婉一個人在會議室里坐了一會兒，翻著那份策劃書的封面，ECHO的logo印在正中間，銀色的，在燈光下面有一層細碎的反光。
一年了。
去年這個時候她還在出租屋裡一筆一筆畫設計手稿，桌上堆滿了材料樣品和成本報表，辰辰在旁邊地板上搭積木，搭累了就爬到她腿上睡著。
現在ECHO的年營業額過了億，團隊從她一個人擴到了四十多人，「自由」系列的胸針被三家國際買手店選中，Verdier的那場風波反而成了品牌最好的GG。
蘇婉把策劃書合上，走回自己的辦公室。
坐到桌前以後她打開電腦，開始過邀請名單的初稿。林婷擬得很細，分了四個板塊，合作方、媒體、行業協會、貴賓。
蘇婉從頭看到尾，在幾個名字旁邊做了標註，刪了兩個，加了一個。
看完最後一頁的時候她的手停在了滑鼠上。
貴賓欄的最後一行是空的。
蘇婉盯著那個空行看了大概有十來秒。
她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關上電腦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天灰濛濛的，快要下雨的樣子，寫字樓對面的銀杏樹葉子黃了一半，風一吹就往下掉。
以前她絕對不會想這件事。
ECHO是她從零做起來的，每一步都跟厲霆深沒有關係。這個品牌是她證明自己的東西，是她離開那段婚姻以後唯一能攥在手裡的成績。把他請到慶典上，以前的蘇婉光是想一想都覺得違和。
但現在她站在窗邊，發現自己在認真考慮這件事。
不是因為客氣，不是因為辰辰，也不是因為他那兩個月的姜棗茶和烤紅薯。
是因為她想讓他看到。
看到她這一年做了什麼，變成了什麼樣的人。
蘇婉在窗邊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桌前坐下來，重新打開了邀請名單。
在貴賓欄最後一行，她打了三個字。
厲霆深。
打完以後她又看了兩秒，在後面加了一個括號，裡面寫了一行小字：辰辰家長/行業同行。
加完括號以後她盯著那個括號看了很久，突然覺得自己有點可笑。給自己找了兩個理由，好像不找理由就沒辦法把這個名字寫上去。
蘇婉把括號刪了。
就三個字，厲霆深。
不需要理由。
她想請他來，就請了。
名單定稿以後，蘇婉讓小林把邀請函統一發出去。厲霆深的那份跟其他貴賓一樣，標準格式，燙金卡紙，手寫了他的名字和慶典時間地點。
發出去的那天下午蘇婉在跟供應商開電話會議，手機在桌角震了一下。她掃了一眼，厲霆深的消息。
會議結束以後她拿起手機看。
兩個字：「出席。」
蘇婉看著那兩個字，想起半年前她第一次約他見面的時候，他也是回了一個字，「好」。
這個人惜字如金的習慣倒是一點沒變。
她沒有回覆，把手機放到桌上，打開了慶典當天的流程表繼續看。
看了十幾分鐘小林敲門進來。
「蘇總，慶典的物料打樣出來了，您要不要看一下？」
蘇婉抬頭。
「放這兒吧。」
小林把幾份打樣放到桌上，在門口站了一下沒走。
「怎麼了？」
「蘇總，我看到邀請名單里有厲總的名字。」
蘇婉翻了一頁物料打樣。
「嗯。」
小林咬了一下嘴唇。
「慶典當天的座位安排，厲總放哪個區？」
蘇婉想了想。
「貴賓區第二排，跟其他行業同行坐一起。不用特殊安排。」
小林應了一聲出去了。
蘇婉繼續看打樣，翻到慶典主背景板的設計稿時她停了一下。
背景板正中間印著ECHO的logo，下面一行字：一年，從心出發。
蘇婉拿起筆在那行字下面畫了一道線。
她覺得這句話可以改得更好。但想了兩分鐘沒想出來，把筆放下了。
晚上回到莊園辰辰已經吃了飯，坐在客廳里練琴。蘇婉換了拖鞋走過去，在沙發上坐下來聽他拉。
辰辰拉完一段抬起頭。
「媽媽，你下個月那個活動是什麼？」
「ECHO的一周年慶典。」
「我能去嗎？」
「你去幹嘛。」
「去吃東西啊。」辰辰把弓搭在弦上。「而且你上台講話的時候我要在底下給你鼓掌。」
蘇婉伸手揉了一下他的頭髮。
「行，帶你去。」
辰辰笑了兩秒，低頭繼續拉琴。拉了兩個音停下來，扭頭看蘇婉，眼睛裡有一種她很熟悉的「我要問問題了」的表情。
「媽媽。」
「嗯。」
「爸爸去不去？」
蘇婉的手擱在膝蓋上，手指動了一下。
「請了。」
辰辰的嘴角往上彎了彎，沒再問了，轉回去繼續拉琴。
琴聲在客廳里響著，窗外的天已經黑了，莊園的院燈亮了一排。蘇婉靠在沙發上聽辰辰拉琴，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敲著節拍。
她腦子裡在過慶典那天的致辭內容。
想了好幾個開頭，都不滿意。
直到辰辰拉完了最後一個音，把琴放回琴盒裡跑去洗澡了，蘇婉一個人坐在客廳里，才終於想到了第一句話。
「一年前我一無所有。」
她把這句話在心裡念了一遍，覺得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