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典當天的天氣比預報的好。
畫廊在東湖邊上,整面落地窗對著水面,下午的陽光從外面打進來,把展廳里ECHO的珠寶展品照得亮堂堂的。
蘇婉到的時候場地已經布置完了。入口處的簽到台鋪著黑色絨布,上面擺了一排手工折的銀色紙鶴,每隻紙鶴翅膀上印著來賓的名字。展廳里分了三個區域,左邊是ECHO這一年的作品回顧,中間是「自由」系列的主題展台,右邊是雞尾酒會的社交區。
蘇婉穿了一件黑色的無袖禮裙,裙子的剪裁很利落,不拖沓,領口別了一枚她自己設計的「自由」系列胸針,銀底鑲了一顆很小的藍寶石,在燈光底下偶爾閃一下。
林婷跟在她後面過最後一遍流程。
「蘇總,Mrs. Chen的車十分鐘以後到,趙女士已經到了,在展區那邊看作品。蘇景行先生剛才來了電話說路上堵了一下,大概三點能到。」
蘇婉點了一下頭。
「厲總呢?」
林婷翻了一下手機。
「厲總的助理秦墨回了消息,說三點前到。」
蘇婉沒再問,走到展區那邊去找趙女士說話了。
三點差五分的時候簽到台那邊有了動靜。
蘇婉正在和Mrs. Chen聊「自由」系列在海外買手店的反饋,餘光看見門口進來了一個人。
深色西裝,領帶是藏藍色的,打得規整但不緊。頭髮比兩個月前短了一點,看起來精神了一些,眼下那層青色淡了。
厲霆深在簽到台簽了名,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胸牌掛在西裝口袋上,往裡走了兩步,目光在展廳里掃了一圈。
蘇婉感覺到了他的視線,但她沒有看過去,繼續跟Mrs. Chen說話。
厲霆深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沒有往這邊走,自己端了一杯香檳走到展台那邊看ECHO的作品去了。
辰辰是跟蘇景行一起到的。蘇景行穿了一身休閒西裝,手裡牽著辰辰,辰辰穿了一件淺藍色的小西裝外套,頭髮被福伯梳得整整齊齊的。
「姑姑的活動我要穿得帥。」這是辰辰早上出門前說的原話。
三點半致辭開始。
展廳中央的燈光調暗了一些,主展台上的射燈亮了,蘇婉站到了台上。
台下坐了一百多人,前兩排是核心合作方和貴賓,後面是媒體和行業代表。蘇景行坐在第一排最右邊,辰辰挨著他,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坐得板板正正。
厲霆深坐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手裡那杯香檳放在椅子旁邊的小桌上,沒怎么喝過。
蘇婉站在燈光底下,手裡沒有拿稿子。
她掃了一眼台下,看到了辰辰仰著的臉,看到了蘇景行微微點頭的動作,看到了Mrs. Chen和趙女士坐在一起低聲交談。
她也看到了厲霆深。
他坐在那裡,西裝的扣子繫著一顆,手擱在扶手上,看著她。
蘇婉把視線收回來,開口了。
「謝謝各位今天到場。」
「ECHO成立一年了。一年前我一無所有,只有一顆不願認輸的心和一個需要我保護的孩子。」
台下安靜了。
辰辰在第一排微微坐直了身體。
「這一年裡ECHO經歷了很多。從第一筆訂單到第一次參展,從被質疑到被認可,從一個人的工作室到今天站在這裡的團隊。」
她停了一下。
「有人問過我,做ECHO最難的是什麼。我想了很久,答案可能跟大家想的不一樣。最難的不是找資金、找渠道、找客戶。最難的是在所有人都覺得你不行的時候,你自己相信自己行。」
台下有人點了頭。
蘇婉的聲音很穩,語速不快,每一句之間都留了呼吸的間隔。
「今天ECHO能站在這裡,證明一件事。人生任何時候都可以重新開始。」
掌聲響起來了。
厲霆深坐在第二排,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台上那個女人穿著黑色禮裙,領口別著她自己設計的胸針,燈光照在她臉上,表情沉穩,眼睛亮的。
「一年前她一無所有。」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沒有抖,眼眶沒有紅,站在那裡穩穩的,好像過去的所有事情都被她踩在了腳底下。
厲霆深的喉結動了一下。
一年前她一無所有。
那是因為他。
而她今天站在這裡,被一百多個人仰頭看著鼓掌。
完全不是因為他。
掌聲持續了很久。蘇婉在台上微微彎了一下腰,說了聲謝謝,從台側走了下來。
辰辰第一個從座位上蹦起來跑到她身邊,仰著頭沖她豎了個大拇指。
「媽媽你好厲害。」
蘇婉蹲下來幫他理了理歪掉的小領結。
「你坐在底下的時候動來動去了吧。」
「沒有。」辰辰立刻否認。「我一直坐得特別直。」
蘇景行走過來,拍了拍蘇婉的肩膀,沒說什麼場面話,就是拍了拍。
蘇婉站起來,沖他笑了一下。
雞尾酒會的時間開始了,賓客們三三兩兩地散開,有的在看展品,有的在社交區聊天。服務員端著托盤穿梭在人群中間,杯子碰杯子的聲音在展廳里輕輕地響。
蘇婉被幾個合作方的代表圍著聊了一會兒,說完了從人群里走出來,端起一杯氣泡水喝了一口。
有人走過來了。
皮鞋踩在畫廊的大理石地面上,聲音不重,但節奏很穩。
厲霆深端著那杯幾乎沒動過的香檳,停在她面前。
他把杯子舉到胸前的高度,微微傾了一下。
「恭喜你。」
蘇婉看了他一眼,拿起自己的氣泡水杯碰了一下。
「謝謝。」
兩隻杯子碰在一起發出一聲很輕的響。
厲霆深沒有立刻走開。蘇婉也沒有立刻轉身。兩個人站在展廳的角落裡,旁邊是「自由」系列的主展台,射燈從頭頂打下來,把他們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長一短。
厲霆深看著她。
蘇婉看著他。
周圍那些走動的人和交談聲好像隔了一層什麼東西,還在,但模糊了。
蘇婉先把視線移開了。
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杯子,氣泡水的泡沫在杯壁上一顆一顆地往上走。
但這一次,她沒有走開。
她站在那裡,跟他隔了不到一步的距離,手裡端著杯子。
厲霆深也站著,沒有再說話,端著他那杯沒喝幾口的香檳。
展廳里的燈光暖暖的,外面東湖的水面被落日染成了一片橙色,光透過落地窗照進來,落在蘇婉的側臉上。
辰辰從人群里跑出來,手裡抓著一塊芝士蛋糕,跑到兩個人中間站定了,仰頭看看蘇婉又看看厲霆深。
「你們倆站著幹嘛?」
蘇婉低頭看他。
「聊天。」
辰辰把蛋糕往嘴裡塞了一大口,嚼了兩下,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
「那你們繼續聊,我再去拿一塊。」
說完一溜煙又跑了。
蘇婉看著他跑遠的背影,嘴角彎了一下。
厲霆深也看著辰辰的背影,嘴角也動了。
兩個人的視線從辰辰身上收回來,在半空中又碰了一下。
蘇婉低頭喝了一口氣泡水。
「你今天的致辭寫得好。」厲霆深說。
「沒寫,臨場說的。」
厲霆深看著她。
「那更好。」
蘇婉把杯子放到旁邊的高腳桌上。
「厲霆深。」
「嗯。」
「你剛才在台下聽我說那些話的時候,在想什麼?」
厲霆深把香檳杯也放到了桌上。
他想了幾秒,沒有說那些她已經猜得到的話。
「我在想,你比我認識的任何人都強。」
蘇婉看著他的眼睛。
燈光從側面照著,他的表情很平,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誇張,沒有討好,沒有那種「我在捧你」的刻意。
就是在說一個事實。
蘇婉收回視線,把杯子端起來又放下了。
「走吧,賓客那邊還有人等我。」
她轉身往人群里走,走了兩步,回頭看了厲霆深一眼。
很短的一眼。
但嘴角那個弧度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