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換了一條漿果色襯衫裙。
顏色不算張揚,卻很襯她的皮膚。她把頭髮松松挽起,又放下兩縷碎發,鏡子裡的女孩眉眼乾淨,唇色柔軟,看起來像是去參加一場再普通不過的考試。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今天心情很好。
有些仇,當然要自己報。
走到大教室門口時,她先看見了坐在主位上的陸景珩。男人背後是整面窗,日光落在肩線和袖扣上,冷硬得像一幅安靜的畫。
他抬眸看過來。
「沈同學。」
沈知意腳步微頓,耳朵被這三個字輕輕燙了一下。
明明昨晚還在微信里一本正經地讓她好好讀書,今天就裝成公事公辦的校董。偏偏他的聲音壓得低,像貼著耳邊落下來,帶出一點只有她能聽懂的曖昧。
她乖巧點頭。
「馮主任,陸董。」
她說「陸董」時,尾音壓得很正經,眼神卻飛快往陸景珩身上落了一下。那一下短得幾乎沒人能捕捉,像羽毛擦過水麵。
陸景珩看見了。
他沒有回應,只是把視線從她臉上移開,指腹在簽字筆上輕輕一按。那動作很淡,卻莫名讓沈知意想起他在車裡替她扣安全帶時的側影。
她心裡有點想笑。
這男人裝不熟的時候,居然比平時更難撩。
馮清嵐沒有看出兩人之間那點暗流,把情況又說了一遍:「沈同學,你用專業課學到的知識,給梁婉寧同學的復考表現打分。」
她話音剛落,陸景珩便淡聲糾正。
「不是計入最終評價。」
他把一支銀色簽字筆推到沈知意面前。
「她的評分,就是最終評價。」
梁婉寧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陸董,學校不能這樣!她和我有過節,她根本沒有資格決定我的成績!」
陸景珩終於看向她。
「屢次違反校規,造謠、煽動、侵犯同學隱私,按規定已經足夠退學。」
他語氣很淡,像在念一份沒有情緒的文件。
「我現在給你一次機會。如果你的演技能讓沈同學認可,我網開一面。」
梁婉寧張了張嘴,再也說不出話。
她當然知道自己這幾天根本沒好好準備。紅疹折磨得她睡不好,論壇又鬧得她心神不寧。可她以前成績不算差,怎麼也沒想過,有一天會在沈知意面前這樣狼狽。
陸景珩朝身邊空位微抬下巴。
「過來坐,看得清楚些。」
沈知意乖乖坐過去,拿起那支還帶著一點餘溫的筆。
梁婉寧站在教室中央,心跳亂得像鼓。她開口第一句就慢了半拍,第二句忘詞,第三句又因為脖子太癢,下意識抬手去碰高領。
馮清嵐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這是復考,不是讓她來丟人的。
更難看的是,梁婉寧的表演完全沒有人物。
她眼睛不敢看人,肩膀始終緊繃,台詞像硬背出來的句子,一段一段砸在地上。該停頓的地方不停,該推進的地方又亂搶,情緒還沒出來,表情已經先擺到了臉上。
沈知意坐在旁邊看著,心裡反而慢慢冷靜下來。
她以前也演得糟。
可真正糟糕的不是能力差,而是根本不把表演當回事。梁婉寧有時間盯她、害她、造謠她,卻沒有時間把一段台詞吃透。這樣的人就算今天過了復考,將來也只會把別人當墊腳石。
梁婉寧自己也知道演得糟。她越想穩住,越穩不住,台詞像散在地上的珠子,撿起一顆又丟一顆。
陸景珩終於失去耐心。
「可以了。」
梁婉寧猛地抬頭:「我還沒演完!」
「已經夠了。」他看向沈知意,「給分。」
沈知意握著筆,輕輕垂下眼。她其實還想多看一會兒梁婉寧被迫演下去的樣子,但陸景珩顯然不願浪費時間。
她指尖慢吞吞落到評分紙上。
陸景珩誤以為她心軟,聲音放緩了些。
「別怕,勇敢點。」
梁婉寧氣得眼前發黑。
讓沈知意勇敢點,是讓她勇敢地給自己判死刑嗎?
沈知意抬起眼,眼底蒙上一層很淺的水光。
「梁婉寧,我們曾經也算朋友。」
她聲音不高,軟得恰到好處。
「所以我更不能騙你。剛才的表演,台詞、情緒、節奏都沒有達到及格線。如果我因為私人關係給你高分,才是真的害你。」
梁婉寧渾身發抖。
沈知意把評分紙推過去。
「對不起,我只能給不及格。」
她說得誠懇,甚至還帶著一點難過。
可梁婉寧看著她的眼睛,只覺得那層水光下面,全是漂亮又鋒利的笑。
馮清嵐拿過評分紙時,沉默了幾秒。
這個分數並不冤。
如果不是陸景珩在場,她也會給梁婉寧不及格。只是由沈知意寫出來,羞辱感更重,也更像一場遲來的清算。
梁婉寧站在原地,耳邊嗡嗡作響。
她忽然想起自己以前怎麼評價沈知意。她說沈知意空有一張臉,沒腦子,沒天賦,早晚被學校淘汰。
現在,被判不合格的人卻成了她自己。
這比被罵更難堪。
沈知意沒有再多說。
她越安靜,梁婉寧越像被架在火上烤。周圍沒有一個人替她開口,馮清嵐眼裡只有失望,陸景珩眼裡甚至連失望都沒有,只剩一種冷冰冰的處置。
梁婉寧忽然意識到,自己原來不是沈知意人生里多重要的對手。
她以為自己站在沈知意前面,擋住了她的路。
可現在,沈知意只是繞過去,順手把她踩進了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