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景珩回來時,沈知意正窩在臥室的梳妝檯前,臉上貼著面膜,雙腿蜷在椅子上,低頭盯著沈家群里的消息。
這個坐姿是她從前留下的習慣。
那時她租的房子很小,一張床,一塊緊貼牆壁的舊桌板,再放一把椅子,連轉身都顯得擁擠。房東不捨得添置家具,從別人扔掉的舊椅子裡挑了一把,鋸平斷腿給她送來。椅子比桌子矮了一截,雙腳落地反而坐得腰酸,她索性抱膝蜷著,吃飯、化妝、看劇本都這樣。
後來條件好了,這個習慣卻沒改掉。一個人時,她總會下意識縮成小小的一團,像是這樣就能把自己安穩地收攏起來。
「你回來了?」
聽到門口的動靜,沈知意抬起臉。看清來人後,她立刻意識到自己的坐姿不太端莊,腳趾尷尬地蜷了蜷。
陸景珩從小受的是最嚴格的禮儀教育,吃飯時餐具該放在哪個角度,大概都有一套規矩。她這樣盤在椅子上,實在不像豪門太太。
她想不動聲色地把腿放下去,偏偏陸景珩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停了好一會兒。
夕陽從沒拉嚴的紗簾間照進來,給她纖細的肩背鍍了一層柔光。剛洗過澡的皮膚還帶著淡淡的綠茶香,丸子頭扎得有些松,幾縷碎發垂在耳邊。她抱著膝,整個人顯得柔軟又單薄。
見他不說話,她慢吞吞地把腳落到地上,挺直腰背,兩隻手規矩地放在膝上。
陸景珩看著她這套欲蓋彌彰的小動作,眸色微沉。他手裡還拿著她的手機,屏幕上正不斷跳出沈家人的語音。
何芮安尖銳的聲音忽然響起。
「解釋什麼?我怎麼養出你這麼敗家的女兒!早知道你這樣,當初就不該把你留下!」
緊接著又是一條。
「你現在在哪兒?馬上來醫院!我跟你爸差點被你害死!」
陸景珩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沈知意卻顧不上氣憤。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機,心裡迅速撥起算盤。
這可是絕佳的退貨機會。
「陸大哥,手機給我吧。」她放輕聲音,「我跟他們解釋一下。劇組的片酬應該快結了,按摩椅……也可以給陽陽補一個。」
為了給他買禮物,她被家裡罵成這樣。正常人聽到這裡,多少都會心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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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要說一句「不必」,再順勢把辦公室那台按摩椅退掉,她損失的錢不就回來了嗎?
陸景珩卻沒有遞手機,只問:「你還要給沈懷序買?」
當然不想。
可沈知意會算帳。退掉十幾萬的按摩椅,再花五千塊買一台普通款給沈懷序,雖然表面支出了五千,實際上等於挽回了十萬。
四捨五入,她賺了。
想到這裡,她眼底的難過真切了幾分。那可是她辛辛苦苦攢下來的錢,光想想就心疼。
「如果買一台能讓家裡安穩下來,也沒關係。」她垂下眼,指尖捏住真絲睡裙的一角,「一家人平平安安,總比什麼都重要。」
陸景珩盯著她:「他們這樣對你,你還願意答應?」
他的語氣不重,沈知意卻從中聽出了明顯的不贊同。
她心念一轉,立刻明白只靠忍讓不行。陸景珩最看重原則,也最厭惡毫無底線的縱容。如果她只顧著扮孝順,反而會讓他覺得她軟弱糊塗。
「我會買,但不能白給。」她抬起水潤的眼睛,語氣仍然柔和,「我想讓陽陽寫一張借條。」
陸景珩眉梢微動。
「他馬上十八歲了,再過幾年就要進入社會。今天他想要按摩椅,家裡就想辦法滿足;以後想要車、要房子呢?」
沈知意說得很慢,像是真的為弟弟的將來憂心。
「總有人替他承擔,他永遠學不會為自己的選擇負責。借條現在未必有法律效力,可以讓爸爸以監護人的身份一起簽。等陽陽畢業、有了收入,再一點點還。」
她頓了頓,眼睫輕輕垂下。
「我不是捨不得給他花錢。就是因為他是我弟弟,我才不能把他養成只會伸手的人。否則今天是按摩椅,明天是買房,後天也許連自己的孩子都要讓父母養。那不是疼他,是害他。」
這番話聽起來溫柔體貼,實際上每一個字都落在沈知意精心劃好的邊界上。
想躺平,可以。
想躺在她的錢包上,絕對不行。
陸景珩看了她許久,原本緊蹙的眉心終於緩緩鬆開。
夕陽落在他的側臉上,冷硬的輪廓也被映得柔和了一些。
「你這樣想,很好。」
聽這語氣,方向算是走對了。至於那台按摩椅能不能退,她還得再添一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