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佳怡站在三環邊上的一棟寫字樓門口,手裡攥著一沓資料,指節發白。太陽剛升起來不久,陽光從東邊照過來,落在玻璃幕牆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她眯著眼睛,抬頭看了一眼——二十二層,星光傳媒。
昨晚她沒睡好。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今天要跑的這三個組。項目名稱、導演、選角導演、地址、遞資料的時間,她背了無數遍,背到夢裡都在念。四點醒了一次,五點又醒了一次。六點實在躺不住了,起來洗了個澡,把資料又檢查了三遍。照片放對了,簡歷沒寫錯,聯繫方式正確。她把資料裝進文件袋,文件袋裝進包里,包抱在懷裡,坐在床邊等天亮。
出門的時候,陳敘白正好在走廊里。他穿著白大褂,手裡拿著車鑰匙,看到她,愣了一下。
「這麼早?」
「嗯,跑組。」
「我送你?。」
「不用。」
「好吧。」他鎖了門,往樓下走。
許佳怡跟在他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下了樓。
「緊張?」他問。
「還好。」
「你昨晚沒睡好。」
許佳怡轉過頭。「你怎麼知道?」
「你房間燈亮了一夜。」他慢慢往前走,眼睛看著前方的路,「我起來喝水的時候看到的。」
許佳怡沒說話。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文件袋。
「許佳怡。」他叫她。
「嗯?」
「你以前也跑過組。」
「……嗯。」
「那時候緊張嗎?」
許佳怡想了想。「不緊張。」
「為什麼?」
「因為有人安排好了。我去了就是走個過場。」
兩人走到小區門口。陳敘白轉頭看著她,路燈的光從照過來,落在她臉上,把她的側臉照得很清楚。
「那今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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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沒人安排。」她抬起頭,「我要自己來。」
「車來了,我走了。」許佳怡對陳敘白說。
「好,那拜拜,祝你好運。」
許佳怡走上車,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地滅下去,天一點一點地亮起來。她攥著文件袋的手,慢慢鬆開了。
二十二層,電梯門開了。走廊很長,地毯是灰色的,牆上掛著一排劇照。許佳怡走進去,找到前台。一個年輕女孩坐在那裡,正在吃早餐,手裡拿著一個包子。
「你好,我是鹿鳴工作室的,來給《深巷》劇組遞資料。」
前台看了她一眼,指了指旁邊的沙發。「放著吧,選角導演還沒來。」
許佳怡站在那裡,看著沙發上堆著的一摞資料。厚厚一摞,至少幾十份。她把文件袋放在那摞資料上面,退後一步。然後她又拿起來,把文件袋放在最上面,把拉鏈朝外,方便人家打開。退後一步。看了幾秒,又拿起來,把資料從文件袋裡抽出來,直接放在那摞資料的最上面。這樣人家拿起來就能看到。
「行了?」前台看了她一眼。
「行了。」許佳怡退後一步,轉身走了。
電梯裡,她靠在轎廂壁上,心跳得很快。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汗。她想起以前跑組的時候,資料有人遞,話有人替她說,她只需要站在旁邊笑就行了。現在沒人替她說了,她自己說了。「你好,我是鹿鳴工作室的。」聲音不大,但說了。她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第二個組在北五環外,一個影視公司的辦公區。
許佳怡到的時候,門口已經排了幾個人。都是來遞資料的,有的拎著文件袋,有的抱著文件夾,有的在低頭看手機。許佳怡排在最後面,等著。前面的人一個一個進去,一個一個出來。有的出來的時候臉上帶著笑,有的沒什麼表情。
輪到她了。她推門進去,辦公室不大,一張辦公桌,兩把椅子。選角導演坐在桌子後面,四十多歲,戴著眼鏡,正在看手機。看到她進來,抬起頭。
「哪家工作室的?」
「鹿鳴工作室,這是沈鹿老師的資料。」
選角導演接過去,翻了翻,看了幾秒。「沈鹿?《繁花》那個?」
「是,剛殺青,熱度不錯。」
「她最近有檔期?」
「有。正在看新本子,檔期可以協調。」
選角導演又翻了翻,把資料放在桌上。「行,放這吧。有消息聯繫你。」
許佳怡站在那裡,想說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以前有人替她說,現在沒人了,她張了張嘴。
「導演,沈鹿老師最近檔期很靈活,如果這邊有合適的角色,隨時可以試鏡。」
選角導演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知道了。」
「謝謝導演。」許佳怡轉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她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街景。天已經大亮了,陽光照在對面的樓頂上,把玻璃幕牆照得發亮。她站在那裡,手還在抖,不知道是緊張還是別的什麼。手機響了,她拿起來看,小藝的消息。
【怎麼樣了?】
她打字。
【跑了兩個了。還有一個。】
【沒被趕出來吧?】
【沒有。】
【那就行。】
許佳怡看著那行字,嘴角彎了一下。她把手機收起來,往電梯走。
第三個組在東邊,一個文化產業園裡。
許佳怡到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曬得她後背發燙。她找到那棟樓,上了三樓,走廊盡頭有一扇門,門開著。裡面有人在說話,聲音不大,但聽得很清楚。她站在門口,敲了敲門。
一個年輕女人從裡面探出頭,看了她一眼。「找誰?」
「鹿鳴工作室的,來遞資料。」
「進來吧。」
許佳怡走進去。辦公室里坐著幾個人,有的在打電話,有的在翻文件,有的在盯著電腦屏幕。年輕女人接過她的資料,翻了翻。
「沈鹿?演《繁花》那個?」
「是。」
「她經紀人是誰?」
「是我。」
年輕女人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你?」
「是。」
年輕女人又看了她一眼,把資料放在桌上。「行,放著吧,有消息聯繫你。」
許佳怡站在那裡,猶豫了一下。「請問,這個角色大概什麼時候定?」
「下個月。」
「好的,謝謝。」
她轉身走了出去。走廊里很安靜,只有她的腳步聲。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她走得很慢。不知道是因為累了,還是因為別的什麼。拿起手機,看到沈鹿的消息。
【跑完了嗎?】
【跑完了。】
【回來吃飯。】
許佳怡看著那行字,站在走廊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把手機收起來,往電梯走。這一次,步子比來的時候快了一點。
下午,沈鹿坐在工作室里,面前攤著劇本。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一小片亮光。她靠在椅背上,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
【回來了。】
【感覺怎麼樣?】
門開了,許佳怡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文件袋。她走到沈鹿面前,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沈鹿看了一眼,文件袋空了。
許佳怡想了想。「第一個在前台放的,沒見到選角導演。第二個見到了,他說放那吧,有消息聯繫。第三個也見到了,問我是誰,我說是沈鹿的經紀人。」
沈鹿看著她。「你怎麼說的?」
「我說沈鹿老師最近檔期很靈活,隨時可以試鏡。」
沈鹿看著她,沒說話。
「說錯了嗎?」許佳怡問。
「沒說錯。」沈鹿笑了一下,「但下次別說『很靈活』。說『檔期正在協調,有意向可以優先配合』。」
許佳怡愣了一下。「有區別嗎?」
「有。」沈鹿靠在椅背上,「『很靈活』聽起來像沒活干。『優先配合』聽起來是有活但可以調。你選哪個?」
許佳怡想了想。「優先配合。」
「對了。」沈鹿低下頭,繼續看劇本。
許佳怡站在那裡,沒走。沈鹿抬起頭。「還有事?」
「沈老師,今天第三個組,選角導演問我是不是你經紀人。我說是。」
「然後呢?」
「他看了我一眼。」
沈鹿看著她。「看了你一眼?」
「嗯。就是……那種眼神。」
沈鹿沒說話。許佳怡低下頭,手指攥著文件袋的邊角。
「沈老師,我以前……」
「別說以前。」沈鹿打斷她,「你今天跑了三個組,遞了三份資料。沒人把你趕出來,沒人說不要,今天這個結果就很不錯了。」
許佳怡抬起頭看著她。沈鹿的眼神很平靜,沒有審視,沒有試探,就是很平常地看著她。
「明天還有三個。後天還有。」沈鹿說,「一天一天跑。跑多了,就沒人看你了,他們看的是資料。」
許佳怡站在那裡,站了很久。然後她點了點頭。
「好。」
傍晚,許佳怡回到小區。
天快黑了,路燈還沒亮。她站在單元門口,抬頭看著四樓的窗戶。窗簾拉著,屋裡沒開燈。她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身後傳來腳步聲。她回頭,陳敘白走過來,手裡拎著一個袋子,裡面裝著菜。
「回來了?」他問。
「嗯。」
「吃飯了嗎?」
「還沒。」
「我媽做了飯,上來吃點吧。」
許佳怡猶豫了一下,跟著他上樓。三樓,門開著,房東阿姨站在廚房裡,正在炒菜。聽到動靜,探出頭。
「佳怡來了?坐,馬上好。」
許佳怡在沙發上坐下。陳敘白把菜拎進廚房,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杯水,遞給她。
「今天怎麼樣?」他問。
「跑了三個組。」
「累嗎?」
「還好。」
他坐在她旁邊,沒說話。廚房裡傳來鍋鏟的聲音,房東阿姨在喊「拿盤子」。陳敘白站起來走進去。許佳怡坐在沙發上,聽到他們在廚房裡說話。
「佳怡今天跑組了?」
「嗯。」
「累了吧?」
「她說還好。」
「這孩子,嘴硬。」
許佳怡聽著那些話,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水杯。水是溫的,杯壁上有水珠,一顆一顆的,感覺有一絲安寧。
吃飯的時候,房東阿姨一直給她夾菜。「多吃點,跑了一天了。」「這個魚香肉絲你嘗嘗,敘白小時候最愛吃這個。」「阿姨不知道你愛吃什麼,你就當自己家。」
許佳怡端著碗,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吃。魚香肉絲酸甜口的,肉很嫩,木耳脆脆的。她吃了一碗,又添了半碗。房東阿姨看著她吃,笑了。
「好吃吧?」
「嗯。」
「那以後常來。」
許佳怡點了點頭。陳敘白在旁邊沒說話,低頭吃飯。吃完飯,許佳怡幫房東阿姨收拾桌子。陳敘白去洗碗,水龍頭嘩嘩響著。房東阿姨拉著許佳怡的手,在沙發上坐下。
「佳怡,阿姨有句話想跟你說。」
「您說。」
「你一個人在北京,別太苦了自己。」她看著許佳怡,「有什麼事,可以跟敘白多說說。他雖然不會說話,但人靠譜。」
許佳怡看了廚房一眼。陳敘白背對著她們,正在洗碗,袖子卷到小臂。
「阿姨,我跟陳敘白——」
「阿姨知道。」房東阿姨拍了拍她的手,「阿姨不是那個意思。阿姨是說,你在這沒親人,就把我們當親人。」
許佳怡的眼淚又掉下來了,她點了點頭。
「好。」
晚上,沈鹿靠在沙發上,腿上攤著劇本。
顧嶼從廚房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走過來,放在茶几上。他拿起一塊蘋果遞給她,她接過去,咬了一口。
「今天許佳怡跑了三個組。」她說。
「怎麼樣?」
「第一個沒見到選角導演。第二個見到了,說了兩句話。第三個也見到了,人家問她是誰,她說她是沈鹿的經紀人。」
顧嶼看著她。「她自己說的?」
「嗯。」
顧嶼沒說話,沈鹿靠在他肩上。
「顧嶼。」
「嗯?」
「今天她回來的時候,跟我說,選角導演好好看了她一眼。」
「什麼眼神?」
「她說不上來。就是那種……不認識她,但好像在哪兒見過的那種。」
顧嶼沒說話。
「我跟她說,以前就不講了。今天跑了三個組,遞了三份資料,沒人把你趕出來。這就是最好的結果。」
顧嶼伸手,把她攬過來。「她怎麼說的?」
「她說好。」
窗外的路燈亮了,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亮線。沈鹿看著那道線,想起許佳怡今天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空文件袋,站在她面前,手心全是汗。但眼睛是亮的。不是以前那種亮——以前是野心,是算計。這次不是,這次是別的什麼。她說不上來。但她知道,那是好的。
「顧嶼。」
「嗯?」
「你說她能不能堅持下來?」
顧嶼想了想。「不知道,慢慢看吧。」
「嗯。」
「明天還會跑。」
沈鹿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她想起許佳怡說的那句話——「我說是沈鹿的經紀人。」她自己說的。沒人讓她說,她自己說的。
「沈鹿。」
「嗯?」
「你明天有事嗎?」
「上午沒事。怎麼了?」
「陪我去個地方。」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沈鹿睜開眼,看著他。「又神秘?」
他笑了。她也笑了。窗外的路燈還亮著,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亮線。兩個人靠在沙發上,影子投在地板上,疊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