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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波瀾

2026-09-08 01:34:13 作者: 墨墨的莫默

  周四下午

  唐輕輕來的時候,沈鹿正在工作室看劇本。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面上,一小片亮光。她靠在椅背上,翻了一頁,筆在手裡轉了一圈。

  大門沒關,唐輕輕推門進來的時候,腳步比平時急。她沒說話,先看了一眼在工位上的許佳怡。許佳怡正低頭整理資料,沒抬頭。

  唐輕輕把門關上了。

  「怎麼了?」沈鹿放下筆。

  唐輕輕在她對面坐下,把包放在桌上,從裡面抽出一張紙,推過來。是一份合約的複印件,邊角有些皺,像是被人翻過很多遍。沈鹿拿起來看了一眼,上面寫著「承悅傳媒藝人經紀合約」,乙方寫著許佳怡的名字。她翻到最後一頁,有許佳怡的簽名,字跡很新,但筆畫有點飄。

  「哪來的?」沈鹿問。

  「許佳怡的文件夾里。我翻到的。」唐輕輕壓低聲音,「合約還有一年半,違約金三千萬。沈鹿,她現在在你這邊上班,趙承佑要是追究起來,不只是她的事,工作室也得跟著吃官司。」

  沈鹿的手指頓了一下。三千萬。不是三百萬。她想起許佳怡說過的話——「趙總那邊也看不到任何希望,還有一年半就到合約期了,如果完不成合約業績,有三千萬的違約金,我沒辦法。」她那時候以為她在說數字。現在才知道,那是她心裡的石頭,壓了三年。

  「她跟你提過嗎?」唐輕輕問。

  「之前提過一嘴。」

  「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沈鹿看著那份合約,看了很久。陽光落在紙上,照出那些密密麻麻的條款。她想起許佳怡簽合同那天,低著頭,看了很久,然後拿起筆,簽了字。她以為她在看合同,現在才知道,她是在做決定。

  「先問問她吧。」

  許佳怡坐在工位上,面前攤著電腦,屏幕上是一份整理好的組訊。她低著頭,手指在鍵盤上敲著,看起來很專注。但沈鹿注意到,她敲鍵盤的手停了一下,又繼續敲。不是自然停頓,是在等什麼。

  「佳怡,過來一下。」

  許佳怡抬起頭。沈鹿站在裡面辦公室門口,表情很平靜。她站起來,走進去。門關上了。唐輕輕坐在沙發上,看了她一眼,又移開視線。

  「坐吧。」沈鹿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許佳怡坐下,手放在膝蓋上,攥著衣料,攥得指節發白。

  「這個,你看看吧。」沈鹿把那份合約推到她面前。

  許佳怡低頭看了一眼,臉色一下子白了。她拿起那張紙,手指在發抖。她沒看內容,只看了一眼簽名,就放下了。她認得自己的字。

  「沈老師,我……」

  「你一直都知道。」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許佳怡抬起頭,看著沈鹿。她的眼睛紅了,嘴唇在抖,但沒掉眼淚。她咬著嘴唇,咬得很緊,咬出一道白印。

  「知道。」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簽合同那天就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說?」




  「因為我不敢。」她的聲音在抖,「我怕說了,你就不要我了。我跑了那麼多天組,遞了那麼多份資料,好不容易……好不容易覺得有地方去了。我怕說了,就什麼都沒了。」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不是以前那種恰到好處的哭,不是眼眶紅得剛剛好、淚水轉得剛剛好的那種。是忍不住了。眼淚自己掉下來的,一滴,又一滴,落在手背上,落在膝蓋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她沒擦。

  「沈老師,我不是想騙你。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我想過說的,第一天就想說。但我看到你給我的合同,看到薪資那一欄,我就說不出口了。你對我這麼好,我……」她說不下去了,肩膀在抖。

  沈鹿看著她。她想起許佳怡簽合同那天,低著頭,看了很久。

  「你手裡有趙承佑的黑料,是不是?」沈鹿問。

  許佳怡愣了一下,抬起頭,眼淚還掛在臉上。「……是。」

  「什麼黑料?」


  「偷稅漏稅。利益輸送。強迫女演員的證據。」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我攢了一年多。本來是想留著自己用的。」

  「為什麼攢這些?」

  許佳怡低下頭。「因為我想過要離開,我想過很多次。但每次看到違約金,就知道自己走不了。三千萬,我演一輩子戲都還不起。所以我攢這些東西,想著有一天能用上。跟趙總談,或者……或者跟別人談,換一條活路。」

  唐輕輕在旁邊嘆了口氣,但沒說話。沈鹿也沒說話,她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空調的風口在頭頂嗡嗡響。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許佳怡的肩膀上,照出她衣服上被眼淚洇濕的痕跡。

  「許佳怡。」沈鹿坐直了身子。

  許佳怡抬起頭。

  「合約的事,我來想辦法處理。」

  「沈老師,三千萬——」

  「三千萬的事,我來想辦法。」沈鹿打斷她,「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以後有事,先跟我說,別自己扛。」

  許佳怡看著她,眼淚又掉下來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點了點頭,說不出話。沈鹿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手裡那些黑料,整理一下給我一份,你手上也留一份,別丟了,說不定後面我有用。」

  許佳怡抬起頭。「為什麼?」

  「因為那是你的底牌。」沈鹿看著她,「不是用來打的,是用來讓你安心的。」

  許佳怡看著她,嘴唇在抖。她站起來,擦了擦眼淚,轉身走了出去。門關上了。唐輕輕從沙發上站起來,看著沈鹿。

  「你真要管?三千萬。」

  「管。」

  「你出得起?」

  「出不起,但可以想其它辦法。」

  「什麼辦法?」

  沈鹿想了想。「先找律師看合約,有沒有漏洞,能不能打官司。能走法律途徑就走法律途徑。」

  「萬一不行呢?」

  沈鹿看著她。「那就再想辦法。」

  唐輕輕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她嘆了口氣。「行,那你心裡有數就行。」

  傍晚,沈鹿到家的時候,天還沒黑。

  顧嶼在廚房做飯,又在做排骨,鍋里的排骨滋滋響。她換了鞋,走進去,從後面抱住他,把臉貼在他背上。他沒回頭,但手停了一下。

  「回來了?」

  「嗯。」

  「怎麼了?」

  「沒什麼事。」

  他把火關小了一點,轉過身伸出手抱著她,低下頭親了一口。

  沈鹿躲在他的懷裡,看著他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強健的小臂,伸手摸了摸。他看了她一眼。

  「許佳怡的事?」他問。

  「嗯。她合約還有一年半,違約金三千萬。」

  顧嶼的手頓了一下,三千萬。不是小數目。

  「她跟你說了?」

  「唐輕輕發現的。她一直沒說,不敢說。」

  顧嶼沒說話。他轉過身,把排骨翻了個面。油濺出來,滋滋響。

  「你打算怎麼辦?」他問。

  「先找律師看看合約有沒有漏洞。能打官司就打,不能打就想別的辦法。」

  「別的辦法?」

  沈鹿到家的時候,客廳的燈沒開。陽台的門開著,風從外面灌進來,把窗簾吹得鼓起來,又落下去。她換了鞋,走過去。

  顧嶼站在陽台上,手裡拿著一杯水,正在看手機。屏幕的光照在他臉上,把側臉的輪廓照得很清楚。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推到小臂,夜風吹過來,衣角輕輕動了一下。他大概是聽到了腳步聲,回過頭。

  「回來了?」

  「嗯。」沈鹿走過去,站在他旁邊,「你站這幹嘛?」

  「屋裡悶,出來透透氣。」他把手機收起來,看著她,「今天怎麼這麼晚?」


  「許佳怡的事。唐輕輕發現了她合約的問題,我們聊了一會兒。」

  顧嶼沒說話,把手裡的水遞給她。她接過來,喝了一口,是溫的。

  「聊的怎麼樣?」

  「趙承佑那邊的合約。還有一年半,違約金說是有三千萬。她之前一直沒細說。」沈鹿靠在陽台欄杆上,看著樓下的小區。路燈亮著,照著銀杏樹,葉子落了大半,地上鋪了一層金黃。有幾個小孩在下面跑來跑去,尖叫聲遠遠地傳上來,脆生生的。「唐輕輕翻她資料的時候翻到的,她也一直沒找我們聊。」

  「現在她怎麼說的?」

  「哭了,說怕我不要她,想說又不敢說。」沈鹿把水杯遞還給他,「她說簽合同那天就知道,但不敢說。怕說了,就什麼都沒了。」

  顧嶼接過杯子,放在陽台的小桌上。夜風吹過來,有點涼,沈鹿的外套沒扣,被風掀了一下。顧嶼伸手,幫她把外套攏了攏,沒說什麼。

  「我想幫她。」沈鹿看著他,「不是可憐她,是她想回去。她說她跑組的時候,手心全是汗,但她說了『你好,我是鹿鳴工作室的』。她說,她也沒跑。」

  顧嶼的手停在她肩上,沒移開。「你想怎麼幫?」

  「先找律師看合約。有沒有漏洞,能不能解。能走法律途徑就走法律途徑。實在不行,再想別的辦法。」她頓了頓,「我想去找趙承佑談。」

  「你?」顧嶼看著她。

  「嗯。三千萬她還不起,我也給不起,但她想重新開始,我想試著幫她一把。我不想用你的錢,也不想用那些黑料,我想堂堂正正地談。」

  顧嶼沒說話。他看著樓下那幾個跑來跑去的孩子,看了一會兒。

  「你打算怎麼談?」他問。

  「不知道。所以要先找律師看合約,有把握了再去找,合適的時候再去找。」

  顧嶼轉過身,背靠著欄杆,側頭看著她。路燈的光從樓下照上來,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睫毛照出一小片影子。

  「趙承佑那邊,我之前就讓福伯查過了。」他說。

  沈鹿轉過頭看著他。

  「偷稅漏稅、利益輸送、強迫女演員。證據都整理好了,林建明的事之後,我讓福伯去警告過他。他現在自顧不暇,應該不敢動。」

  沈鹿愣了一下。「你怎麼不早跟我說?」

  「你也沒問呀。」他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但有點像。

  「那現在怎麼說了。」她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腰,「還有呢?」

  「還有什麼?」

  「還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

  他想了想。「你頭髮上有片葉子。」

  沈鹿伸手摸了一下頭髮,摸到一片小小的銀杏葉,金黃色的,像一把小扇子。她捏在手裡,看了看。

  「哪來的?」

  「應該是剛才風吹的。」

  她拿著那片葉子,轉了兩下,然後放進口袋裡。

  「顧嶼。」

  「嗯。」

  「你說,趙承佑會不會拿許佳怡的合約來要挾?」

  「不會。」

  「為什麼?」

  「因為他是聰明人。」顧嶼看著她,「林建明進去了,他知道是誰做的。他手裡有許佳怡的合約,但他不敢用。因為他知道,用了,就是動你,動了你,就是動我。得罪了我,那他到時損失可就不只三千萬了,所以他也不敢。」

  沈鹿沒說話。她轉過身,也背靠著欄杆,和他並肩站著。兩個人看著樓下的小區,銀杏樹的葉子還在落,一片一片,在燈光里金燦燦的。

  「那我想去找他談,你覺得行嗎?」

  顧嶼想了想。「行,但有一條。」

  「什麼?」

  「讓周律師先看合約,有把握了再去。」

  「那肯定的。」

  「還有。」

  「什麼?」

  「別一個人去,我陪你。」

  沈鹿轉過頭看著他。「你陪我去?」

  「嗯。你談,我站著。」


  「你站著幹嘛?」

  「給你壯膽。」

  沈鹿看著他,笑了。

  「算了吧,我怕你把他嚇到了。」

  夜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他伸手,把頭髮撥開。

  「那讓福伯跟你一塊去,給你站個台。」

  「好吧。」

  「對了,趙總的那些資料你給我一份,我好了看看!」

  她想了想。

  「行。」

  顧嶼沒說話。他把手搭在她肩上,輕輕按了一下。

  「那你現在知道怎麼辦了嗎?」

  「先找律師。」她看著他,「你不是說周律師明天下午能來嗎?」

  「能,我讓他來工作室。」

  「好。」

  兩個人站在陽台上,夜風吹著,樓下的小孩還在跑,一個穿紅棉襖的小女孩追著一個小男孩,尖叫聲尖尖的,像小刀子劃破夜空。沈鹿看著他們,嘴角彎了一下。

  沈鹿低下頭,看著自己口袋邊露出那片銀杏葉的小角。她伸手摸了摸,葉子脆脆的,一碰就碎。

  「明天我先跟周律師聊聊。有結果了,再跟許佳怡說。」

  「好。」

  「你別插手,我自己來。」

  「好。」

  「我有點餓了?」

  他看著她。「你想吃什麼?我給你做。」

  沈鹿笑了,她伸手,拉住他的手。

  「算啦,天天做飯,你也辛苦了,我們外面吃吧。」

  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握著她的時候,力道剛好。兩個人站在陽台上,風吹著,銀杏葉一片一片地落。她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好。」

  「嗯,那吃什麼?。」

  「你說!」

  「隨便,我都行。」

  「那我們去吃麻辣燙吧。」

  他笑了。

  「行?」

  「你上次說的,門口有一家味道不錯?」

  沈鹿睜開眼,想了想。「我說過嗎?」

  「說過。」

  「那我們就去那吃吧。」

  兩個人站在陽台上,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投在地板上,疊在一起。樓下的小孩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大人叫走了,小區安靜下來,只有風穿過銀杏樹的聲音,沙沙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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