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41章 辦法

第41章 辦法

2026-09-08 01:34:17 作者: 墨墨的莫默

  第二天上午,許佳怡來得比平時都早。

  沈鹿到工作室的時候,她已經在工位上了。桌上攤著幾份列印出來的文件,旁邊放著一個U盤。她沒在打字,就坐在那裡,看著窗外。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她眯著眼睛,像是在想什麼。窗台上那盆綠蘿是她上周從樓下花店買的,五塊錢,塑料盆,土還是濕的。葉子支棱著,綠油油的,比剛買的時候精神多了。

  「來了?」沈鹿換了鞋,走進去。

  許佳怡轉過頭,站起來。動作有點急,椅子往後一推,輪子在地板上滾了半圈,磕在隔板上,悶響一聲。「沈老師,東西我整理好了。」

  她把桌上的文件和U盤推過來。沈鹿看了一眼,厚厚一沓,列印紙的邊緣還有些毛刺,像是昨晚剛列印的。訂書釘訂了兩個,一個在左上角,一個在中間,訂歪了,有一頁紙沒訂住,翹了一個角。U盤是黑色的,上面貼了一張白色標籤,寫著「趙承佑」三個字,字跡很小,但寫得很用力,筆畫都陷進去了,像是用原子筆反覆描過。

  「你昨晚沒睡?」沈鹿問。

  「睡了。」許佳怡說。但她的眼睛下面有青灰色,嘴唇有點干,一看就是沒睡好的樣子。她今天穿的還是那件黑色衛衣,頭髮紮成馬尾,有幾縷碎發從耳邊垂下來,沒別住,隨著她說話的動作一晃一晃的。

  沈鹿沒戳穿她。她把文件和U盤拿起來,翻了翻。偷稅漏稅的記錄,利益輸送的往來帳目,幾個受害女演員的聯繫方式,還有一些錄音的截圖。每一條都標註了時間、地點、人物,清清楚楚,像是一份整理好的檔案。有幾頁紙上還有水漬,皺巴巴的,像是喝水的時候不小心灑上去的,又用紙巾吸過,但沒吸乾淨,留下了一圈淡淡的黃色印記。

  「這些你收集了多久?」沈鹿問。

  「一年半。」許佳怡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被誰聽見,「從趙總開始推新人的時候,我就開始有意識的攢了。那時候蘇小晚剛來,他讓我帶她。有一天晚上我在辦公室整理文件,翻到了一份合同,是蘇小晚的。跟我的一模一樣。我突然覺得,我可能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無意識地劃著名。「後來我就開始留意。每一次飯局,每一次轉帳,每一次有人來找趙總哭。我把能記的都記下來了,能拍照的都拍了。一開始是寫在手機備忘錄里,後來怕手機丟了,就存到U盤裡。U盤放在化妝包里,化妝包放在行李箱夾層里。走哪帶到哪,我也不知道這些有用沒用,反正就覺得我得準備點什麼。」

  沈鹿看著她。許佳怡沒躲,迎著她的目光。那眼神里沒有以前的算計,沒有刻意表演出來的真誠,就是一種很平和的、把底牌亮出來之後的坦然。但她說話的時候,手指一直在劃桌沿,划過來,划過去,像是停不下來。

  「你就不怕我拿走這些東西?」

  「怕。」許佳怡說,「但沈老師,你說過,你覺得我還能重新來過,也只有你在不需要幫我的時候幫我,所以我信你。」

  沈鹿沒說話。她把文件和U盤放進抽屜里,鎖好。鑰匙拔下來,放在桌上,又拿起來,放進口袋。

  「周律師下午來,到時候你一起來吧。」

  許佳怡點了點頭。她回到工位上,把椅子拉回原位,輪子又滾了一下,這次沒撞到東西。她打開電腦,屏幕上是昨天沒整理完的組訊。她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手指搭在鍵盤上,沒敲。過了幾秒,她開始打字。噠,噠,噠,節奏不快,但很穩。

  下午兩點,周律師準時到了。

  他四十多歲,戴著眼鏡,眼鏡是銀框的,左邊鏡腿上纏了一圈透明膠帶。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拉鏈沒拉到頂,露出裡面的格子襯衫。襯衫領子有點皺,像是從行李箱裡剛拿出來。他手裡拎著一個黑色公文包,邊角磨得發白,拉鏈頭上系了一根紅繩,方便拉。看著不像律師,倒像個大學老師。

  沈鹿忙把他請進裡面辦公室,唐輕輕和許佳怡也跟進來,關上了門。唐輕輕今天穿了一件螢光粉的衛衣,往沙發上一坐,翹著腿,手裡拿著咖啡杯,像是來聽故事的。許佳怡坐在沈鹿旁邊,手放在膝蓋上,攥得很緊。

  周律師坐下來,把許佳怡的合約複印件攤在桌上,又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筆記本。筆記本是那種老式的橫線本,封面印著某某酒店的logo,邊角捲起來了。他翻了翻,找到折角的那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有的地方還用紅筆畫了圈,旁邊寫著「注意」「模糊」「可能無效」之類的批註。

  「這份合約,我昨晚仔細看過了。」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有幾個問題。」


  沈鹿坐直了身子。許佳怡的手攥得更緊了,指節發白。

  本書首發 看書就來 101 看書網,101🅺🅺🅢.🅒🅞🅜超方便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第一,公司方的義務寫得很模糊。」周律師指著其中一條,手指在紙上點了兩下,「『提供合理的工作機會』,什麼叫『合理』?沒有定義。也就是說,公司可以完全不給你安排工作,你也不能說他們違約。這在法律上叫『單方義務』,對藝人很不公平。」

  許佳怡的手鬆了一點。

  「第二,違約金三千萬。這個數額本身不違法,但結合公司方的義務缺失,在司法實踐中,法院或仲裁機構可能會認為過高。根據《民法典》第五百八十五條,約定的違約金過分高於造成的損失的,當事人可以請求適當減少。」周律師頓了頓,「簡單說,三千萬是虛的。真打官司,判不了這麼多。」

  許佳怡的手又鬆了一點。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

  「第三,這份合約的簽署時間是在你入行初期,你當時沒有經紀代理,也沒有律師陪同。這在法律上可以主張格式條款,尤其是那些明顯加重你責任的條款,可能被認定為無效。」周律師抬起頭,看著許佳怡,「你簽的時候,有人給你解釋過這些條款嗎?」

  許佳怡搖了搖頭。她想起簽合同的那天,趙承佑的辦公室,落地窗,紅木桌,他把合同翻到最後一頁,遞過來一支筆。筆是黑色的,很沉,握在手裡涼涼的。她看了前面幾頁,沒看懂。趙承佑說「都是格式合同,大家都簽這個」,她就簽了。

  「那就好。」周律師點了點頭,「這有利於我們。」

  「周律師,那能解約嗎?」沈鹿問。

  周律師想了想。「能。但需要時間。最好的策略是先發律師函,主張公司方未履行合同義務,要求解除合約。同時提出違約金過高,要求大幅調低。如果對方不同意,就走仲裁或訴訟。」他翻開筆記本,指著其中一行,「我昨晚查了一下,類似案例的違約金調低幅度通常在50%到80%之間。也就是說,即便全額支持,三千萬也不是最終數字。」

  「多久?」沈鹿問。

  「快的話兩三個月,慢的話半年。」周律師看著沈鹿,「但我建議先不要急於走法律程序。可以先試探對方的態度。」

  「怎麼試探?」

  「先發一份律師函,不提解約,只提要求公司方提供合約中約定的『合理工作機會』。如果對方給不出來,那我們就有理由主張他們違約。」周律師頓了頓,「而且,我聽說趙承佑那邊最近有些麻煩。有人在查他的帳,動靜不小。這個時候,他應該不想多生事端。」

  沈鹿看了許佳怡一眼。許佳怡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已經鬆開了,掌心有指甲掐出來的印子,紅紅的,一道一道的。

  「周律師,那就麻煩您先起草一份律師函吧。不提解約,先要求他們履行合同義務,看看他們怎麼回應。」

  「好的。」周律師把合約收進公文包,拉鏈拉上,紅繩晃了晃,「那我回去準備,有消息我聯繫您。」

  沈鹿站起來,跟他握了握手。「麻煩您了。」

  周律師走後,辦公室里安靜了一會兒。唐輕輕坐在沙發上,翹著腿,喝了一口咖啡,看著許佳怡。

  「許佳怡,你現在知道了吧?合約不是不能解的,三千萬的違約金也不是死的。」

  許佳怡點了點頭,沒說話。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像在確認什麼。

  「但有一條。」唐輕輕放下咖啡杯,聲音比平時正經了不少,「以後有事,別瞞著。瞞來瞞去,最後害的是自己。」

  許佳怡低下頭。「知道了。」

  唐輕輕站起來,拎起包,把那件螢光粉的衛衣拉鏈拉上。「行,我先走了,有消息了跟我說說。」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沈鹿一眼,笑了。「沈鹿,你那個周律師哪找的?挺靠譜的。」

  「顧嶼介紹的。」

  「嘖。」唐輕輕搖了搖頭,推門走了。門沒關嚴,走廊里的風灌進來,把桌上的紙吹得嘩嘩響。許佳怡伸手按住,一張一張捋平。

  傍晚,沈鹿收拾東西準備下班。許佳怡還坐在工位上,電腦屏幕亮著,桌面是一份沒關的組訊,但她沒在打字,就坐在那裡發呆。窗台上的綠蘿葉子朝著窗戶的方向偏,像在夠陽光。她伸手把花盆轉了半圈,讓另一面也曬曬。


  「許佳怡。」沈鹿叫她。

  她回過神。「沈老師。」

  「律師函發出去之前,你先別想太多。該跑組跑組,該幹嘛幹嘛。」

  「好。」

  「還有,你手裡的那些黑料,我暫時不會用。但你需要知道,那東西不是你的護身符,也不是你的武器。」沈鹿看著她,「你的武器是你自己。」

  許佳怡看著她,眼眶有點紅。她眨了眨眼,沒讓眼淚掉下來。

  「沈老師,謝謝您?」

  沈鹿笑了笑。「我只是覺得,你還沒爛透,你也想重新開始,我就幫你一把。」

  許佳怡的眼淚還是掉下來了。這次她沒忍,也沒擦,就讓眼淚順著下巴滴在衣服上,滴在那件黑色衛衣的袖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她哭的時候沒出聲,肩膀在抖,但沒出聲。

  沈鹿沒說話。她站在那裡,等了一會兒。然後她伸手,從桌上的紙巾盒裡抽了兩張紙巾,遞過去。

  「走吧。」她拿起外套,「下班了。」

  晚上,沈鹿和顧嶼約在小區門口見面。

  她到的時候,他已經站在銀杏樹下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裡面是那件她買的白色T恤,領口有點大,露出鎖骨。路燈的光從頭頂照下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金黃色的落葉上。他低著頭看手機,屏幕的光照在臉上,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處理什麼麻煩事。

  看到她走過來,他把手機收起來,笑了一下。

  「今天不喝奶茶?」她走過去。

  「你不是說要減肥嗎?」

  「我什麼時候說的?」

  「昨天。你說『最近胖了』,還捏了捏自己的臉。」

  沈鹿想了想,好像做過這個動作。她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臉,又放下了。「那你可以買小杯的。」

  他笑了。「那好,今天就買。」

  兩個人沿著小區的路慢慢走。銀杏樹的葉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今晚沒什麼風,空氣涼涼的,但不冷。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著,把整條路照得很柔和。前面有人在遛狗,一隻柯基搖著尾巴跑過來,在沈鹿腳邊聞了聞,又跑回去了,小短腿跑得飛快,屁股一扭一扭的。

  「周律師今天來了。」沈鹿說。

  「怎麼樣?」

  「他說合約有漏洞,可以打。建議先發律師函,試探一下趙承佑的態度。」

  顧嶼點了點頭。「那就行,就按你想的去辦吧。」

  「你就不問問我想怎麼試探?」

  「你想好了會說。」他走在她旁邊,步子不快不慢,剛好跟她並排。他的手插在外套口袋裡,她的手沒地方放,就垂在身側,偶爾碰到他的手臂。

  沈鹿低下頭,看著腳下的落葉。她踩碎了一片,咔嚓一聲,脆脆的。又踩了一片,咔嚓。

  「顧嶼。」

  「嗯?」

  「你之前說,趙承佑現在自顧不暇,是什麼事?」

  「有人在查他的稅。」顧嶼說,「不是我們的人。是他自己樹敵太多,有人看不下去了。聽說稅務稽查已經進駐了,調了三年的帳。」

  「那你查的那些證據呢?」

  「留著,需要的時候再用。」他看著她,「但那是最後的手段,不到萬不得已,就不用。」

  沈鹿沒說話。她蹲下來,從地上撿了一片完整的銀杏葉,金黃色的,形狀像一把小扇子。她看了看,放進口袋裡。口袋裡已經有幾片了,今天又加一片。

  兩個人走到小區裡的健身區,有一排長椅,她坐下來。顧嶼在她旁邊坐下,長椅是木頭的,漆成了深棕色,有些地方的漆已經掉了,露出木頭本來的顏色。椅背上刻著一行小字——「某某某到此一游」,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刻的。

  「今天許佳怡把黑料也給我了。」她說。

  「你收了?」

  「收了,但先鎖起來了,先看看那邊反應怎麼樣。」

  顧嶼沒說話。

  「她說她信我。」沈鹿看著前面的路燈,「我不知道她憑什麼信我,我以前對她也沒多好。」

  「你對她夠好了。」顧嶼說,「換別人,早就不理她了,甚至還得踩上兩腳。」


  沈鹿靠在他肩上。他伸手,攬住她的肩膀。兩個人坐在長椅上,看著前面的銀杏樹。葉子還在落,一片一片,在燈光里金燦燦的。有一片落在了顧嶼的肩上,沈鹿伸手拿掉。

  「你說趙承佑收到律師函會怎麼樣?」

  「他是聰明人,他現在最要緊的是應付稅務稽查,沒空跟許佳怡掰扯。律師函來了,他應該會找律師,律師會告訴他,這份合約有漏洞,打官司贏不了多少,他會算算這筆帳。」

  沈鹿笑了。「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不是我知道。」他說,「是聰明人的想法都一樣。」

  沈鹿抬起頭看著他。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把側臉的輪廓照得很清楚。她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今天沒刮鬍子,有點扎手。

  「你多久沒刮鬍子了?」

  「兩天。」

  「真懶。」

  「忙呀。」他握住她的手,「還不是幫你找律師。」

  沈鹿笑了。她也握著他的手,沒鬆開。

  「周末去咱們看房子去?」她問。

  「哪個房子?」

  「工作室旁邊那個,福伯找的。」

  「行。周六上午。」

  「好。」

  兩個人坐在長椅上,銀杏葉還在落,落在他們肩上,落在他們腿上。沈鹿又撿起一片,放在手心裡,金黃色的,葉脈清晰可見,像一張小小的地圖。

  沈鹿把那片葉子放進口袋裡。口袋裡已經有好幾片了,摸起來鼓鼓囊囊的。她拍了拍口袋,葉子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走吧,回家,我要做個標本。」她站起來。

  「好。」

  他站起來,牽住她的手。兩個人慢慢往回走,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金黃色的落葉上,挨在一起。小區裡有人在遛狗,那隻柯基又跑過來了,這次嘴裡叼著一根樹枝,搖著尾巴,圍著沈鹿轉了兩圈,又跑回主人身邊去了。遠處傳來小孩的笑聲,脆生生的,在夜風裡飄著。

  走到單元門口,沈鹿停下來,在口袋裡摸了摸。鑰匙呢?她翻了一遍,沒找到。又翻了一遍,還是沒找到。

  「忘帶了?」顧嶼問。

  「好像是落在工作室了。」

  他嘆了口氣,從自己口袋裡掏出鑰匙,開了門。她跟在他後面進去,吐了吐舌頭。

  「你這記性,下次別忘。」他說。

  「我記得放口袋裡了,下次不會啦。」

  「你上次也這麼說。」

  「上次是上次,這次不一樣。」

  兩個人說笑著上了樓,門關上。樓道里的燈滅了,只剩走廊盡頭那盞還亮著,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一小片亮光。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