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來得比想像中快。
期末考試結束後,宋清歌拖著行李箱站在宿舍門口,依依不捨地跟白露和林思雨告別。但她的眼睛一直在看手機——陸硯舟說好了要來送她,但到現在還沒有出現。
「別看了,他說來就會來的。」白露拍了拍她的肩膀,拖著自己的行李箱先走了。
林思雨也走了。
宿舍里只剩下宋清歌一個人,她坐在行李箱上,兩條腿晃來晃去,眼睛盯著走廊的入口。
三分鐘後,陸硯舟出現在走廊盡頭。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服,背著那個舊帆布書包,手裡拎著一個袋子。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邁得很大,幾步就走到了宋清歌面前。
「等很久了?」他問。
「沒有沒有,」宋清歌站起來,笑得眼睛彎彎的,「剛到剛到。」
陸硯舟看了她一眼,沒有拆穿她。他把手裡的袋子遞過去:「給你。」
宋清歌接過來,打開一看——是一袋子的零食,有薯片、巧克力、餅乾、果凍,還有幾盒她最愛喝的酸奶。每一樣都是她平時隨口提過喜歡吃的,她甚至都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說過。
「你……你都記得?」宋清歌抬起頭,眼眶有些發紅。
陸硯舟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伸手拿過她的行李箱,另一隻手自然而然地牽起她的手:「走吧,送你到校門口。」
兩人走在梧桐道上,寒假期間的校園已經沒什麼人了,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像一幅水墨畫。
宋清歌走得特別慢,恨不得把這一段路走出一個世紀的長度。
陸硯舟也不催她,配合著她的步速,慢慢地走。
「回去要好好吃飯。」他說。
「嗯。」
「不要熬夜。」
「嗯。」
「天冷多穿衣服。」
「嗯。」
「到了給我發消息。」
「嗯。」
陸硯舟停下來,看著她的側臉。宋清歌低著頭,眼眶已經紅了,嘴唇抿得緊緊的,像是在拼命忍著什麼。
「宋清歌。」他叫她。
宋清歌抬起頭,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
「我不想回去,」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寒假要一個月,一個月見不到你,我怎麼辦?」
陸硯舟看著她哭,心臟像被人攥住了一樣。他伸手,用拇指擦掉她臉上的眼淚,動作很輕很輕。
「一個月很快的。」他說。
「不快,一天都慢。」
「那我去找你?」
宋清歌的眼淚瞬間停了,眼睛瞪得圓圓的:「真的?」
陸硯舟看著她瞬間變臉的樣子,嘴角彎了起來:「假的。我買不起車票。」
宋清歌癟了癟嘴,眼淚又要掉下來。
「但是,」陸硯舟頓了頓,「我可以每天給你打電話。」
「每天?」
「每天。」
宋清歌伸出小拇指:「拉鉤。」
陸硯舟看著那根白嫩的小拇指,沉默了一秒,然後也伸出自己的小拇指,跟她勾在一起。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宋清歌念完,用力地勾了一下,然後忽然踮起腳尖,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陸硯舟的耳朵尖又紅了。
宋清歌笑著跑開,跑了幾步又回頭,沖他揮手:「記得打電話!每天!」
陸硯舟站在梧桐道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校園門口,嘴角的笑意久久沒有散去。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剛才跟她拉過勾的小拇指,輕輕握成了拳頭。
寒假開始的第一周,兩人每天都會視頻通話。
陸硯舟不太會找話題,大部分時候都是宋清歌在說,他聽著,偶爾「嗯」一聲,偶爾嘴角彎一下。但宋清歌不在乎,她只要能看到他的臉,聽到他的聲音,就覺得安心。
第二周,因陸硯舟需要打工,通話的頻率開始下降。
宋清歌從他偶爾提起的隻言片語中拼湊出他的寒假生活——白天在一家物流倉庫搬貨,晚上在一家餐廳洗碗,兩份工連軸轉,每天從早上八點干到晚上十點,回家倒頭就睡。
「你別太累了。」宋清歌看著視頻里陸硯舟明顯消瘦的臉,心疼得不行。
「還好。」陸硯舟靠在床頭,聲音有些啞,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
「吃飯了嗎?」
「吃了。」
「吃什麼了?」
「……泡麵。」
宋清歌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上來。
她咬著嘴唇,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但聲音已經變了調:「陸硯舟,你能不能對自己好一點?」
陸硯舟看著屏幕里她泛紅的眼眶,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地說了一句:「別哭,沒事的。」
「你答應我,明天開始好好吃飯。」
「……好。」
宋清歌擦了擦眼淚,絮絮叨叨地交代了很多——記得吃早餐,不要只吃泡麵,累了就休息,不要硬撐。陸硯舟一一應下,但宋清歌知道他不會聽的。
他就是這種人,對自己永遠比對別人苛刻。
臘月二十九那天晚上,宋清歌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她給陸硯舟發了條消息:「在幹嘛?」
過了十分鐘,回復才來:「剛下班。」
「累不累?」
「還好。」
「明天除夕,你休息嗎?」
「嗯,明天休息。」
宋清歌心中一喜,正準備說明天多視頻一會兒,陸硯舟又發了一條消息過來。
「睡吧,不早了。」
「好,晚安。」
「晚安。」
宋清歌把手機放在枕頭邊,閉上眼睛。
她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但說不上來。
除夕那天,海城下了一整天的小雨。
宋清歌在家裡幫媽媽包餃子、貼春聯、打掃衛生,忙了一整天。她時不時看一眼手機,陸硯舟今天一直沒有給她發消息,連早安都沒有。
她發了一條過去:「在幹嘛?」
沒回。
又發了一條:「今天吃餃子了嗎?」
還是沒回。
宋清歌心裡有些慌,正準備打電話,手機忽然震動了。
不是電話,是一條消息。
陸硯舟:「有快遞到了,在你家小區門口,下去拿一下。」
宋清歌愣了一下。她沒有買快遞。
「什麼快遞?我沒買東西啊。」她回。
「我買的,到了你就知道了。」
宋清歌皺了皺眉,心裡覺得奇怪,但還是換了件外套,跟媽媽說了一聲「我下樓拿個快遞」,出了門。
電梯裡,她還在想,陸硯舟給她買了什麼?
宋清歌的心跳開始加速,但她告訴自己不要多想,也許真的只是快遞。
小區門口的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照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泛著微微的光。雨已經停了,但空氣里還殘留著潮濕的涼意。
宋清歌走出小區大門,左右張望了一下。
門口沒有人,只有幾個快遞櫃安安靜靜地立在路邊。
「什麼快遞啊?」她掏出手機,正準備給陸硯舟發消息。
然後她聽到了一個聲音。
「宋清歌。」
很低,很輕,帶著沙啞,像是很久沒有喝水,又像是坐了太久的車。
宋清歌的手僵住了。
她緩緩抬起頭,順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
小區門口的梧桐樹下,站著一個人。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舊棉服,領子豎起來,背著那個她熟悉的帆布書包,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嘴唇乾裂起皮,整個人看起來疲憊到了極點。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雙漆黑的眼睛,在路燈下閃著光,定定地看著她。
陸硯舟。
宋清歌的大腦一片空白。
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是被定住了一樣。
他怎麼會在這裡?
他不是應該在老家嗎?
他不是在打工嗎?
他不是說明天才休息嗎?
無數的疑問在腦子裡打轉,但她的身體比大腦反應更快——她的腿已經開始跑了。
她跑向那棵梧桐樹,跑向那個她朝思暮想的人,跑向那雙在黑暗中也發著光的眼睛。
陸硯舟張開雙臂,接住了她。
宋清歌撞進他懷裡,力道大得他後退了半步,但他穩穩地站住了,雙手緊緊地環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箍在懷裡。
「你怎麼來了?」宋清歌把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你不是在老家嗎?你不是明天才休息嗎?你坐什麼車來的?你——」
「火車。」陸硯舟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帶著微微的震顫,「綠皮火車,坐了五個多小時。」
「你瘋了!」宋清歌抬起頭,眼眶紅紅的,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除夕夜你不在家過年,跑來這裡幹什麼?」
陸硯舟低頭看著她,嘴角彎起一個很淺很淺的弧度。
「想你了。」他說。
就三個字。
輕飄飄的,像一片羽毛落在宋清歌的心上。
但她的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
這半個月,她每天都在想他。想他的聲音,想他的側臉,想他牽手時微微收攏的手指,想他笑時眼角細碎的紋路。她以為只有自己這樣,以為陸硯舟忙著打工,不會像她一樣想得睡不著覺。
一個坐五個多小時綠皮火車、除夕夜不在家、騙她說有快遞的男人,站在她面前,說想你了。
宋清歌踮起腳尖,摟住他的脖子,吻了上去。
她的嘴唇是涼的,他的也是。
但貼在一起的時候,像是兩塊冰碰在一起,擦出了火。
陸硯舟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他的手收緊,一隻手扣住她的腰,一隻手托住她的後腦,加深了這個吻。
梧桐樹下,路燈昏黃,兩個人的影子交疊在一起,像一幅剪影。
不知道過了多久,兩人才分開。
宋清歌的臉紅透了,嘴唇被吻得有些紅腫,但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看著陸硯舟,笑得眉眼彎彎。
「你騙我,」她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說什麼有快遞,嚇死我了。」
「是快遞。」陸硯舟握住她戳他胸口的手指,「我自己,快遞給你。」
宋清歌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你吃飯了嗎?」她問。
「火車上吃了點。」
「吃什麼了?」
「……麵包。」
宋清歌心疼得不行,拉著他就要往小區里走:「走,去我家,我媽包了餃子,可好吃了。」
陸硯舟沒有動。
「怎麼了?」宋清歌回頭看他。
陸硯舟的表情有些複雜,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最後說了一句:「不了,太晚了,不方便。」
宋清歌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
他說的是「不方便」,但宋清歌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家境不好,穿得寒酸,大過年的空著手上門,他不想給她家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他這個人,什麼都替別人想,就是不替自己想。
宋清歌的鼻子一酸,握緊他的手:「那你住哪裡?」
「找了家賓館,在學校附近。」
「海城大學?離這裡好遠。」
「不遠。」
「遠!」宋清歌急了,「你坐了一天的車,還要坐一個小時公交去賓館?不行,你不許走。」
陸硯舟看著她著急的樣子,嘴角彎了彎:「那你說怎麼辦?」
宋清歌咬了咬嘴唇,腦子裡飛快地轉了幾圈。
然後她掏出手機,撥了一個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接通了。
「媽,」宋清歌的聲音努力保持平靜,「我今晚不回家了。」
電話那頭宋母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不回家?你去哪?」
「白露家。她爸媽都去外地過年了,就她一個人在家,她害怕,讓我去陪她。」
「大過年的,人家爸媽去外地?」
「真的!我上次不是跟你說了嗎,她家在外地有生意,她爸媽去處理了。」宋清歌睜著眼睛說瞎話,臉不紅心不跳。
宋母猶豫了一下:「那你注意安全,明天早點回來。」
「知道了知道了,媽新年快樂!」宋清歌飛快地掛了電話,生怕穿幫。
她抬起頭,看到陸硯舟正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絲無奈和笑意。
「你還真是張口就來。」他說。
「為了你,我什麼謊都敢撒。」宋清歌理直氣壯,拉起他的手,「走吧,你住哪個賓館?我跟你一起去。」
陸硯舟看著她,沉默了兩秒。
「宋清歌。」
「嗯?」
「你確定?」
「確定。」
他不再說話,握緊她的手,轉身走向公交站。
除夕夜的海城,街道比平時冷清得多。
大部分店鋪都關了門,街上行人稀少,偶爾有一輛計程車駛過,車燈在濕漉漉的路面上拉出長長的光影。遠處的居民樓里亮著萬家燈火,電視裡的春晚聲隱隱約約地傳出來。
兩個人手牽手走在街上,誰都沒有說話,但誰都不覺得尷尬。
宋清歌時不時側頭看陸硯舟一眼,確認他真的在這裡。
「陸硯舟。」她忽然開口。
「嗯?」
「你媽媽那邊……沒關係嗎?」
陸硯舟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我跟她說過了,去同學家過年。」
「你媽媽不會生氣嗎?」
「不會,」陸硯舟的聲音很淡,「她習慣了。」
宋清歌知道他沒有說出來的那半句話——媽媽習慣了沒有他在家的日子。
宋清歌握緊他的手,將手指一根一根地嵌進他的指縫裡,十指緊扣。
「以後過年,你都來海城,」她說,「我陪你過。」
陸硯舟轉過頭,看著她的側臉。
路燈的光落在她臉上,她的表情認真得像在說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好。」他說。
聲音很輕,但宋清歌聽到了。
她彎起嘴角,拉著他的手,在空曠的街道上跑了起來。
「你跑什麼?」陸硯舟被她拉著跑,有些無奈。
「開心!」宋清歌回頭沖他笑,笑容比路燈還亮,「我男朋友千里迢迢來看我,我當然開心!」
陸硯舟看著她飛揚的馬尾和彎彎的眼睛,嘴角的弧度一點一點地擴大。
他跟著她跑了起來。
兩個人在除夕夜空曠的街道上奔跑,跑過一盞又一盞路燈,跑過一家又一家關了門的店鋪,跑過這座城市的安靜和冷清。
跑到公交站的時候,兩個人都喘得不行。
宋清歌彎著腰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但臉上的笑容怎麼都收不住。
陸硯舟站在她身邊,氣息比她要穩得多,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體力這麼差,還跑。」
「我高興!」宋清歌直起腰,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跟你在一起,跑多遠都不累。」
陸硯舟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但眼睛裡有一種很柔軟的光。
公交車來了,車上空空蕩蕩,只有他們兩個人。
兩人坐在最後一排,肩膀靠著肩膀,十指緊扣。車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緩緩後退,萬家燈火像流動的星河。
宋清歌靠在陸硯舟肩上,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