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車在夜色中晃晃悠悠地行駛了四十多分鐘,終於到了海城大學附近的站點。
陸硯舟訂的賓館在學校後門的一條小巷子裡,不大,門面有些舊,但看起來還算乾淨。除夕夜還在營業的賓館不多,這一家是他在火車上搜了很久才找到的。
前台的大姐正窩在椅子上看春晚,看到兩人進來,目光在陸硯舟和宋清歌之間來回掃了兩遍,眼神裡帶著一種「我懂」的笑意。
「訂了房的,姓陸。」陸硯舟的聲音很平靜,像是沒有注意到大姐的眼神。
大姐查了一下,遞過來一把鑰匙:「203,樓梯上去右手邊。」
陸硯舟接過鑰匙,說了聲謝謝,轉身往樓梯走。
宋清歌跟在他身後,低著頭,耳朵尖紅紅的。
她不是沒有跟陸硯舟獨處過。在學校的圖書館、食堂、操場上,他們幾乎每天都在一起。但那些地方是公共場合,周圍有其他人,有老師和同學。
賓館不一樣。
賓館的房間,是關上門之後,只有兩個人的空間。
宋清歌的心跳快得像打鼓,但她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她不想讓陸硯舟覺得她緊張,雖然她緊張得要死。
房間不大,一張一米五的床,鋪著白色的床單,床頭柜上放著一台老舊的電視機,窗台上有一盆塑料花。窗簾是淡藍色的,被拉得嚴嚴實實。暖氣片發出細微的嘶嘶聲,房間裡暖烘烘的,和外面的寒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陸硯舟把書包放在椅子上,轉過身,看著站在門口的宋清歌。
「進來,把門關上。」
宋清歌走進來,關上門,房間裡只剩他們兩個人。
空氣忽然變得有些微妙。
陸硯舟脫下那件黑色的舊棉服,掛在椅背上,露出裡面的深灰色毛衣。他比半個月前瘦了一些,毛衣顯得有些空蕩,肩胛骨的輪廓清晰可見。
宋清歌看著他瘦削的背影,心疼蓋過了緊張。
「你這半個月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她走過去,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臂,「瘦了好多。」
陸硯舟轉過身,低頭看著她:「吃了。」
「吃泡麵不算好好吃飯。」
「有加雞蛋。」
宋清歌被他氣笑了,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加雞蛋也不算!你就不能正經吃點米飯炒菜嗎?」
陸硯舟握住她捶過來的手,沒有鬆開。
他的手很大,掌心有薄薄的繭——是在物流倉庫搬貨磨出來的。宋清歌的手指被他握著,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粗糙的紋路。
她的眼眶忽然紅了。
「怎麼了?」陸硯舟的聲音放柔了。
「你的手,」宋清歌低下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以前沒有這些繭的。」
陸硯舟沉默了一秒,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不礙事。」
「陸硯舟,」宋清歌抬起頭,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你能不能不要這麼辛苦?我每次想到你在外面打工,想到你只吃泡麵,我就……」
「就什麼?」
「就很難過。」
陸硯舟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紅紅的、蓄著淚水的眼睛,像是在看一件很珍貴的東西。
他伸手,用拇指輕輕擦去她眼角快要溢出來的淚。
「不難過,」他的聲音很低,「我不覺得辛苦。」
「騙人。」
「真的,」他頓了一下,嘴角彎起一個很淺的弧度,「想到你,就不辛苦了。」
宋清歌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不是愛哭的人,但在陸硯舟面前,她總是忍不住。不是因為委屈,是因為心疼——心疼他一個人扛了那麼多,心疼他從來不喊累,心疼他把所有的苦都咽進肚子裡,只在她面前露出一點點柔軟。
「你別哭了。」陸硯舟有些手足無措,他不知道怎麼安慰人,只能用拇指一遍一遍地擦她臉上的淚。
「我沒哭,」宋清歌吸了吸鼻子,破涕為笑,「我是高興的。」
「高興還哭?」
「高興也能哭,你不懂。」
陸硯舟確實不懂。他看著她又哭又笑的樣子,眉頭微微皺著,但眼睛裡有一種無奈又溫柔的光。
宋清歌擦了擦眼淚,深吸一口氣,環顧了一下房間。
房間不大,但被她這麼一看,好像忽然變小了很多。
床、椅子、電視機、床頭櫃——所有的東西都擠在一起,像一個小小的巢。
「餓不餓?」她問。
「還好。」
「你坐了一天的車,肯定沒好好吃飯。」宋清歌打開手機搜了一下,「附近有一家餃子館,除夕夜還營業,我們去吃餃子。」
陸硯舟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說你媽包了餃子嗎?」
「那是家裡的,現在我要跟你一起吃。」宋清歌拉著他往外走,「走,除夕夜不吃餃子怎麼行?我媽說了,不吃餃子會凍掉耳朵。」
陸硯舟被她拉著出了門,嘴角彎了彎。
他沒有告訴她,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在除夕夜吃過餃子了。
餃子館在學校後門的一條街上,離賓館不遠,走路五分鐘就到。
店面不大,七八張桌子,坐了一半的客人,都是除夕夜沒有回家或者回不了家的人。老闆是一對中年夫妻,在廚房裡忙得熱火朝天,鍋里煮著餃子,熱氣騰騰的,整個店裡都是麵皮和肉餡的香味。
宋清歌拉著陸硯舟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菜單都沒看,直接對老闆娘說:「兩份餃子,豬肉白菜和韭菜雞蛋各一份,再來兩碗餃子湯。」
「好嘞!」老闆娘應了一聲,又笑著問,「小姑娘,男朋友?」
宋清歌笑得眼睛彎彎的:「對,男朋友。」
老闆娘看了看兩人,誇了一句:「真般配。」
宋清歌的嘴角翹得更高了,轉頭看陸硯舟,發現他正看著窗外,但耳朵尖又紅了。
餃子很快端上來了,熱氣騰騰的,皮薄餡大,蘸著醋和辣椒油,一口咬下去,湯汁在嘴裡爆開。
宋清歌吃得很香,一邊吃一邊給陸硯舟夾餃子:「你多吃點,豬肉白菜的多吃兩個,你太瘦了。」
陸硯舟看著碗裡堆得冒尖的餃子,沒有說話,低頭吃了起來。
他吃東西的樣子很安靜,不快不慢,像是在認真對待每一口食物。
宋清歌看著他吃,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心動,雖然也心動;不是心疼,雖然也心疼。
是一種很暖很暖的感覺,像是喝了一大碗熱湯,從胃裡暖到四肢百骸。
她想,這就是幸福吧。
不是什麼轟轟烈烈的大事,就是除夕夜,和喜歡的人坐在一起,吃一碗熱騰騰的餃子。
從餃子館出來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街道比之前更冷清了,路燈孤零零地亮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空氣里的濕度更大了,溫度也降了好幾度,呼出的氣都成了白霧。
宋清歌把圍巾往上拉了拉,縮了縮脖子:「好冷。」
陸硯舟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圍巾的末端塞進她外套領口裡,又把她的帽子往下拽了拽,蓋住耳朵。
動作不算溫柔,甚至有些粗魯,但宋清歌的心像被泡在溫水裡一樣。
「走吧,散散步。」她拉著他的手,沿著街道往前走。
「不冷嗎?」
「跟你一起走就不冷。」
陸硯舟沒說話,但把她的手握緊了一些,揣進了自己的口袋裡。
兩個人就這樣,手牽著手,走在除夕夜的海城街頭。
街道兩旁的老洋房在夜色中靜默地矗立著,斑駁的牆面和雕花的鐵門訴說著這座城市的年紀。路燈的光是橘黃色的,溫暖而柔和,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濕漉漉的人行道上。
宋清歌走得很慢,像是在刻意延長這個夜晚。
她不想回家,不想讓這個夜晚結束。
陸硯舟在她身邊,一步一步地走著,沒有催促,沒有不耐煩。他的步伐配合著她的節奏,她快他就快,她慢他就慢。
「陸硯舟,」宋清歌忽然開口,「你以前除夕夜都怎麼過的?」
陸硯舟沉默了幾秒:「在家。」
「做什麼?」
「看電視。」
「跟媽媽一起?」
「嗯。」
宋清歌側頭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靜,但她知道,那個「嗯」字背後,藏著很多他沒有說出來的東西。
「今年呢?」她問,「你不在家,媽媽一個人過年,會不會……」
「她習慣了。」陸硯舟的聲音很淡。
宋清歌的心揪了一下。
她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不想用廉價的同情去觸碰他內心深處的傷口,那些傷口不是幾句話就能癒合的。
她只是握緊了他的手,更緊了一些。
陸硯舟感覺到了,側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你呢?」他問,「你們家除夕怎麼過?」
「可熱鬧了,」宋清歌笑著說,「我媽從早上就開始忙,包餃子、炸丸子、做年糕,我爸負責貼春聯、擺供桌。晚上吃年夜飯的時候,我媽非要我喝兩杯紅酒,說『過年了,喝點酒好』,其實她就是自己想喝,拉我陪她。」
陸硯舟聽著,嘴角的弧度慢慢變大了一些。
「你爸媽感情很好?」他問。
「特別好,」宋清歌的眼睛亮亮的,「我媽嘮叨,我爸就聽著;我爸倔,我媽就哄著。吵吵鬧鬧的,但從來沒有真正紅過臉。」
她說完,忽然意識到什麼,轉頭看著陸硯舟。
「以後,」她的聲音輕了一些,「我們的感情也會很好的。」
陸硯舟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看著她,路燈的光落在她的臉上,她的表情認真得像在許一個很重要的願望。
「嗯。」他說。
就一個字,但宋清歌聽出了那個字裡面的重量。
兩人繼續往前走,走到了海城河邊。
河面很寬,兩岸是修整過的步道和景觀燈。除夕夜的海城河比平時安靜得多,沒有散步的人,沒有跑步的人,只有他們兩個。
河面上倒映著兩岸的燈火,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把碎金。
宋清歌趴在欄杆上,看著河面上的倒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好安靜啊,」她說,「平時這裡好多人,今天一個人都沒有。」
「因為今天是除夕。」陸硯舟站在她身邊,手搭在欄杆上,離她很近。
「所有人都應該在家的日子,」宋清歌側頭看著他,笑了,「我們倆卻在外面吹冷風。」
「後悔了?」
「不後悔,」宋清歌搖頭,「一點都不後悔。跟你在一起,在哪裡都比在家好。」
陸硯舟沒有說話,但他的手指從欄杆上移開,輕輕地搭在了宋清歌的手背上。
宋清歌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緊扣。
兩個人就這樣站在河邊,看著河面上的燈火,聽著遠處偶爾傳來的鞭炮聲。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離新年越來越近了。
忽然,宋清歌感覺到有什麼涼涼的東西落在臉上。
她抬起頭,看到夜空中飄起了細細的白點。
「下雪了!」她驚喜地叫出聲,「陸硯舟你看,下雪了!」
雪不大,細細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撒鹽。雪花落在臉上,涼絲絲的,很快就化了。但在路燈的光里,那些細小的雪花閃著微光,像無數顆小小的鑽石。
宋清歌仰著頭,張開嘴,伸出舌頭去接雪花。
陸硯舟看著她孩子氣的舉動,嘴角彎起一個無奈又溫柔的弧度。
「幼稚。」他說。
「你不懂,」宋清歌含著雪花,含混不清地說,「雪是有味道的。」
「什麼味道?」
「甜的。」
陸硯舟不信,但看著她滿足的表情,他沒有反駁。
雪越下越大了。
不再是細細的鹽粒,而是變成了鵝毛般的大片雪花,紛紛揚揚地從天而降。它們落在河面上,瞬間消失不見;落在步道上,薄薄地鋪了一層白色;落在兩個人的頭髮上、肩膀上、睫毛上,像是為他們披上了一層白紗。
宋清歌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著它在掌心慢慢融化。
「陸硯舟,」她忽然轉過身,面對著他,仰起臉,「你看我們的頭髮。」
陸硯舟低頭看著她。
雪落在她的黑髮上,薄薄的一層白,像是染了霜。她的臉被凍得有些紅,鼻尖紅紅的,眼睛卻亮得像盛了一整條星河。
「都白了。」她說,聲音輕輕的。
陸硯舟伸手,拂去她睫毛上掛著的一片雪花,手指在她臉頰上停留了一瞬。
「嗯,」他說,「白了。」
宋清歌看著他的頭髮,雪也落了他滿頭,黑色的短髮上覆著一層薄薄的白。
她忽然想到一句話,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陸硯舟,」她的聲音有些發抖, 「你說,如果我們就這樣一直走下去,走很久很久,走到很老很老——」
她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
「我們的頭髮,會不會一直這樣白著?」
陸硯舟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期待,有緊張,有小心翼翼藏著的愛意,有對未來的所有想像。
他沒有說話,而是伸出手,輕輕地將她頭頂的雪花拂去,然後將手覆在她的發頂,停留了很久。
雪還在下,落在他的手上,落在她的發間。
「宋清歌。」他終於開口,聲音低低的,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
「嗯?」
「我們要這樣走到白頭。」
宋清歌愣住了。
宋清歌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高興到眼淚不受控制。
「你哭什麼?」陸硯舟看著她突然湧出的眼淚,有些慌了,伸手去擦,「我說錯什麼了?」
「沒有,」宋清歌搖頭,眼淚掉得更凶了,「你沒有說錯,你說得太對了,我太高興了,所以——」
話沒說完,她踮起腳尖,吻住了他。
雪落在兩個人之間,涼涼的,但嘴唇是熱的。
陸硯舟愣了一瞬,然後伸手攬住她的腰,將她拉進懷裡,回應了這個吻。
河面上倒映著兩岸的燈火,天空中飄著紛紛揚揚的大雪,步道上的積雪越來越厚,將整個世界都變成了白色。
兩個人站在雪地里,擁吻了很久很久。
久到雪花落了滿頭,久到嘴唇從涼變得溫熱,久到時間好像停在了這一刻。
分開的時候,兩個人的睫毛上都掛著雪花,鼻尖都凍得紅紅的,但眼睛都在笑。
宋清歌看著陸硯舟滿頭的白雪,笑了。
陸硯舟看著宋清歌滿頭的白雪,也笑了。
兩個人就這樣面對面站著,在雪地里傻笑了很久。
「陸硯舟。」
「嗯。」
「你剛才說的話,我記住了。」
「什麼話?」
「走到白頭的話。」宋清歌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得像在簽一份很重要的合同,「我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