輸液室的天花板是慘白的,白熾燈亮了一整夜,到天亮的時候,那光已經從刺眼變成了疲憊的灰白。
小滿在宋清歌懷裡睡了一夜,小手還緊緊抓著宋清歌的手指,即使燒退了也沒有鬆開。輸液管里的藥水終於滴完了,護士來拔了針,小滿疼得皺了皺眉,但沒有醒——她太累了,高燒耗盡了這個四歲孩子的全部力氣。
「可以回去了,」護士說,「藥按時吃,多喝水,觀察兩天。如果又燒起來,再來。」
宋清歌點了點頭,抱著小滿站起來。她的手臂已經麻木了,站起來的時候腿一軟,差點沒站穩。白露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把小滿從她懷裡接過去。
「我來抱,你歇一會兒。」白露把小滿接過去,小滿在白露肩上蹭了蹭,又沉沉睡去。
三個人走出急診大樓,外面的天已經大亮了。清晨的陽光不算強烈,淡淡地灑在醫院門口的台階上,空氣里有春天的涼意和草木的氣息。宋清歌深吸了一口氣,感覺肺部終於被新鮮空氣填滿了。
「走吧,我送你們回去。」白露抱著小滿往停車場走。
剛走出幾步,小滿忽然在睡夢中咳嗽了幾聲,聲音很深,像是從胸腔里悶出來的,不是那種普通的感冒咳嗽。白露的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宋清歌。
宋清歌也聽到了,眉頭皺了起來。
「可能是喉嚨還有痰,」她說,「回去再觀察——」
話沒說完,小滿又咳了幾聲,這次咳得更厲害了,小臉漲得通紅,在睡夢中難受地扭動起來,嘴唇的顏色也不太對,有些發紫。
宋清歌的心猛地揪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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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小滿!」她拍了拍小滿的臉,小滿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眼神還是有些渙散,呼吸急促而淺,像是吸不夠氧氣。
「回去讓醫生再看看,」宋清歌當機立斷,轉身就往回走,「不對勁,她的呼吸不對。」
白露抱著小滿跟在她後面,兩人又回到了急診大廳。
這一次,接診的醫生換了個人,是個頭髮花白的老醫生,看起來經驗很豐富。他聽了聽小滿的肺部,又看了看她的喉嚨和耳朵,表情漸漸嚴肅起來。
「雙肺都有濕囉音,」老醫生摘下聽診器,看著宋清歌,「孩子是急性肺炎,需要住院。」
宋清歌的腦子「嗡」的一聲。
肺炎。
不是普通的感冒發燒,是肺炎。
「醫生,嚴重嗎?」她的聲音在發抖。
「發現得還算及時,不算太嚴重,但必須住院。肺炎在小孩身上發展得很快,昨天可能還只是上呼吸道感染,今天就到肺里了。」老醫生一邊說一邊開住院單,「住院部的兒科床位還有,我開單子,你直接去辦住院手續。」
宋清歌接過住院單,看著上面「急性肺炎」四個字,手指在發抖。
白露抱著小滿,騰出一隻手拍了拍宋清歌的背:「別怕,住院就住院,住幾天就好了。我去辦手續,你在這陪著小滿。」
「我去辦,你幫我抱著小滿。」宋清歌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她是小滿的媽媽,她不能慌,她一慌,就沒人能撐著了。
白露沒有爭,接過小滿,在候診區的椅子上坐下。宋清歌拿著住院單和證件,往住院繳費處走。
繳費窗口在急診大廳的另一頭,宋清歌走過去的時候,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軟綿綿的,不踏實。她的腦子裡反覆轉著一個數字——住院押金。
海城這家私立醫院的收費她不是沒聽說過,光是掛號費就比公立醫院貴一倍,更別說住院了。她現在口袋裡有多少錢?她心裡清楚——不到兩千塊。
兩千塊,連一天的住院費可能都不夠。
宋清歌站在繳費窗口前,把住院單遞進去。窗口裡的工作人員接過去,在電腦上敲了幾下,報了一個數字。
「住院押金,一萬五。」
一萬五。
宋清歌的手指攥緊了繳費台的邊緣,指節泛白。
一萬五。她拿不出來。
她離婚的時候是淨身出戶,身上只有不到一百塊錢。白露收留了她,不肯收她的房租,她心裡已經過意不去了。之前在網上接了幾個設計訂單,錢還沒到帳。
她翻遍了所有的銀行卡和支付軟體,加在一起,不到兩千塊。
一萬五,她連零頭都不夠。
「請問……能不能少交一些?」宋清歌的聲音很低,低到她自己都快聽不清,「我能不能先交一部分,剩下的後面補上?」
工作人員看了她一眼,面無表情:「這是醫院的規定,押金一萬五,多退少補。交不了押金,辦不了住院。」
宋清歌站在窗口前,一動不動。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不知道該做什麼。她感覺自己的腦子像一台死機的電腦,所有的程序都卡住了,屏幕上只有一個光標在閃,卻什麼都做不了。
身後有人排隊,開始不耐煩地催促。宋清歌側身讓開,走到繳費窗口旁邊的牆邊,靠在那裡,低著頭,手指緊緊攥著手機。
她能找誰借錢?
白露已經幫了她太多,不能再開口了。父母那邊,媽媽還在住院,爸爸已經掏空了家底。其他朋友?五年婚姻,她幾乎沒有社交,能聯繫的人屈指可數。
宋清歌閉上眼睛,感覺到一種從未有過的無力感從腳底蔓延上來,像冰冷的水,一點一點地淹沒她的膝蓋、腰、胸口,快要漫到脖子了。
她不怕窮,不怕累,不怕吃苦。
她怕的是,因為自己沒錢,讓女兒得不到該有的治療。
那是她不能承受的。
一隻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宋清歌抬起頭,看到白露抱著小滿站在她面前。白露不知道什麼時候跟過來了,小滿還在她肩上睡著,小臉貼著白露的脖子,呼吸還是有些急促。
「怎麼了?」白露看著她蒼白的臉色,眉頭皺了起來,「押金多少?」
「……一萬五。」
白露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但她沒有猶豫,一手抱著小滿,一手去掏手機:「我卡里有一萬二左右,先轉給你,不夠的我再想辦法。」
「露露——」宋清歌的聲音哽咽了。
「別說話,」白露打斷她,語氣不容拒絕,「小滿的命重要還是你的面子重要?你要是再說一個不字,我現在就把你扔在這。」
宋清歌咬著嘴唇,沒有再說。
白露打開手機銀行,操作轉帳。宋清歌的銀行卡號她存著,之前宋清歌母親住院的時候她就想轉錢,被宋清歌死活攔住了。這次,她不會再聽她的。
「好了,轉過去了,」白露收起手機,「一萬二,剩下的三千——」
話沒說完,一個護士從繳費窗口裡面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住院單,在宋清歌面前停下。
「宋清歌女士?」護士看了看手裡的單子。
「我是。」
「您女兒的住院手續已經辦好了,押金已經付過了。病房在住院部六樓,6203床,您可以帶孩子上去了。」
宋清歌愣住了。
白露也愣住了。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困惑。
「付過了?」宋清歌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誰付的?」
護士低頭看了看系統里的記錄:「付款方式是線上轉帳,顯示的是……匿名。付款人信息看不到。」
匿名。
一萬五的住院押金,匿名付了。
宋清歌站在繳費窗口前,腦子裡飛快地轉著。誰會在她不知道的情況下,替小滿付住院押金?誰有這個能力?誰會這麼做?
白露最先反應過來,她看了宋清歌一眼,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那個名字。但她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宋清歌也想到了。
是他。
只有他。
海城私立醫院是陸氏集團投資的產業,他在醫院裡有絕對的影響力。他可以在任何時候、以任何方式,為任何人支付任何費用。
但為什麼?
他恨她。他恨她當年拋棄他,恨她為了錢嫁給沈懷瑾。他應該看著她痛苦、看著她無助、看著她跪在醫院的地板上走投無路才對。
為什麼要在她最需要幫助的時候,一次又一次地伸手?
宋清歌想不通。
「清歌?」白露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先上去吧,小滿需要住院。」
宋清歌回過神來,點了點頭。她從白露手裡接過小滿,抱著女兒走向電梯。小滿在她懷裡動了動,小手無意識地抓住了她的衣領,嘴裡嘟囔了一句「媽媽」。
宋清歌低下頭,親了親女兒的額頭。
電梯門打開,她走進去,按下六樓的按鈕。電梯門合上的那一刻,她透過玻璃牆看到繳費窗口旁邊,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男人從走廊拐角處走出來,站定,看著電梯的方向。
距離太遠,她看不清他的臉。
但她認得那個身影。
那個身影,她閉著眼睛都能描摹出來。
電梯門合上了,數字從1跳到2,從2跳到3。
宋清歌靠在電梯壁上,閉上眼睛。
白露站在她旁邊,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輕握了握她的手。
電梯到了六樓。
護士站的值班護士已經收到了住院部的通知,看到宋清歌抱著小滿過來,很熱情地迎了上來,帶她們去了6203病房。
病房是三人間,小滿的床位是靠窗的那張。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白色的床單上,亮堂堂的。床頭有呼叫鈴,有氧氣接口,設備很齊全。
護士幫小滿換上了病號服,量了體溫、血壓、血氧,掛上了點滴。小滿在被子裡縮成小小的一團,臉色還是有些蒼白,但呼吸平穩了一些,燒也沒有再起來。
「藥已經用上了,」護士對宋清歌說,「今天先觀察,如果情況好,三天左右就能出院。有什麼事按呼叫鈴,護士站二十四小時有人。」
「謝謝。」宋清歌的聲音有些啞。
護士笑了笑,離開了。
病房裡安靜下來,隔壁床住著一個七八歲的男孩,正躺在床上看平板電腦,他的媽媽坐在床邊織毛衣,看到宋清歌進來,善意地點了點頭。
宋清歌在小滿床邊坐下,看著女兒安靜的睡臉。
小滿的手背上扎著輸液針,透明的管子連到床頭的吊瓶架上,藥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墜。她的嘴唇還有一點干,但顏色已經不像早上那樣發紫了,恢復了淺淺的粉色。
宋清歌伸手,輕輕摸了摸小滿的額頭。
不燙了。
她的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白露去樓下買了些日用品上來——毛巾、牙刷、杯子、紙巾,還買了一些水果和零食。她把東西放在床頭柜上,拉過一把椅子,在宋清歌旁邊坐下。
「你猜,」白露壓低聲音,「會不會是……他?」
宋清歌知道她說的「他」是誰。
「應該是。」宋清歌的聲音很平。
「你不是說他恨你嗎?」白露不解,「恨你的人,為什麼要幫你付押金?」
宋清歌沉默了很久。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交握的雙手上。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她胸口翻湧。
「我不知道,」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很輕,「我真的不知道。」
白露看著她的側臉,沒有再問。
有些事情,問多了,反而更難受。
宋清歌坐在床邊,手搭在小滿的被子上,感受著女兒體溫透過被褥傳來的熱度。小滿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小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手指張開著,像是在尋找什麼。
宋清歌把自己的手指放進女兒小小的掌心裡。
小滿的手指合攏了,抓住了媽媽的手指,緊緊地,像抓住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東西。
宋清歌低頭看著女兒抓住自己手指的小手,眼眶慢慢地紅了。
她想不明白陸硯舟為什麼要幫她。
他明明應該恨她入骨的。
宋清歌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電梯門合上之前,她看到的那個身影。
深灰色西裝,挺拔的身姿,站在繳費窗口旁邊,隔著整個大廳,看著她走進電梯。
病房的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宋清歌轉過頭,看到護士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份文件。
「宋女士,這是您女兒住院期間的注意事項,您看一下。」護士把文件遞過來。
宋清歌接過文件,翻了翻,是一些常規的注意事項——飲食、休息、探視時間等等。文件最後一頁的頁腳處,有一行小字,是手寫的,字跡清雋有力,一筆一划都很認真。
「床頭櫃第二層抽屜里有退熱貼和冰袋,晚上可能會反覆發燒,提前備著。」
不是護士的字。
這個字跡,她認得。
太認得了。
這個字跡,是陸硯舟的。
宋清歌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白露湊過來看了一眼,也認出了那個字跡。她的表情變得複雜起來,看了看宋清歌,又看了看那行字,最後什麼也沒說,轉過頭去整理床頭柜上的東西。
宋清歌將那份文件合上,放在床頭柜上。
她抬起頭,看著窗外的天空。
海城的冬天總是灰濛濛的,雲層很厚,陽光從雲層的縫隙里漏下來,一束一束的,像金色的柱子。
她忽然想起那年元旦,陸硯舟在雪地里跟她說的那句話——「我們要這樣走到白頭。」
那時候她以為,白頭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只要兩個人在一起,一天一天地過,一年一年地過,頭髮總會白的。
現在她知道,白頭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因為有些人,走著走著就散了。
散了的兩個人,還能不能走到白頭?
宋清歌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那個她以為恨她入骨的人,在她最無助的時候,伸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