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50。
病房內的空氣黏稠得像浸了水的棉花。中央空調葉片刮過風道的沙沙聲,都被床頭監護儀急促的「滴滴」聲蓋了過去。
那本沉重的股權轉讓合同還攤在地板上。封面黑底燙金的「星輝MCN」五個大字,被天花板頂燈照得反射出一片慘白。
「你就是那個內鬼。」
傅景深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他往前跨出半步,昂貴的硬底皮鞋正好踩在「股權轉讓」四個字上。
右邊戴眼鏡的法務腿一軟,後背貼著牆壁往下滑了半寸。他盯著屏幕上的倒計時,臉色慘白,喉結艱難地滾了滾,聲音抖得快要碎掉:「老闆……這代碼是定時死循環。除非拿到原始密匙,強拔電源會觸發提前發送……」
「出去。」傅景深連眼皮都沒眨。
兩名法務如蒙大赦。幾乎是在最後一個音節落下的瞬間,他們撞開內鎖,連同門外的保鏢熊二一起,退到了兩米開外。厚重的實木病房門被粗暴地帶上,「咔噠」落鎖。
整個空間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04:30。
傅景深一把扯鬆了勒在脖子上的領帶,連同西裝外套一起,狠狠甩在地上。
幾步走到病床前,雙手猛地撐在護欄上,高大的身體前傾,陰影瞬間將蘇晚晚死死罩住。那雙曾經溫柔似水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燃燒的瘋狂與暴戾。
「晚晚。」他盯著她的眼睛,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誰教你這麼幹的?余醒醒?還是莫家那個暴發戶?」
蘇晚晚後腰的血洇透了病號服。
她沒往後縮,視線平靜地越過傅景深的肩膀,看向牆上的電子鐘。
04:12。
「傅景深,你還記得結婚第三天嗎?」蘇晚晚聲音沙啞,「你送我的第一件禮物,不是花,是一台沒有攝像頭、裝了定位系統的老人機。你說外面的花花世界太髒,我不需要看。」
傅景深猛地伸手,一把死死卡住蘇晚晚的脖子,將她整個人按在床頭。
「停掉它。」傅景深的手像鐵鉗一樣死死收緊。
「或者我現在讓人去美國,把你剛做完心臟手術的弟弟接過來。」
蘇晚晚的臉瞬間憋得紫紅,大顆的眼淚砸在他手背上。
那張因為缺氧而扭曲的臉迎著他的視線,一點點咧開一個笑。
「你接不到他的……昨天……林夏夏已經給他換了護照,轉去瑞士了……」
03:50。
「咔噠!」
傅景深手上的力道驟然死死收緊。
蘇晚晚眼前發黑,指甲生生折斷在床單里。她直視著他,看著他眼底的從容徹底崩塌。
「你以為余醒醒會管你死活?!」傅景深胸膛劇烈起伏,聲音嘶啞得像磨砂,「你不過是她手裡的一條狗!」
02:15。
蘇晚晚沒掙扎,缺氧讓她眼前陣陣發黑。就在她快要窒息的時候。
「滋啦——」
天花板的煙感器爆出一聲尖銳的電流音。
牆上那台原本黑著屏的電視,突然閃過兩道綠光。畫面跳動了一下,硬生生切出了邁巴赫后座的視角。
莫騏煜坐在車裡,拿著觸控筆在平板上快速劃拉。車廂里只能聽見陳平敲擊鍵盤的噼啪聲。
余醒醒坐在旁邊,紅色的風衣敞開著。她手裡拿著一串咬了一半的糖葫蘆,看著鏡頭。
「喂,姓傅的。」余醒醒咽下嘴裡的山楂,「手勁挺大?你再掐三秒,我保證現在就把你往澳門洗錢的流水,挨個發到證監會的郵箱裡。」
傅景深後背一僵,卡在蘇晚晚脖子上的手停住了。
余醒醒隔著屏幕笑了一聲:「大清早亡了,你以為把網線拔了、信號屏蔽了就沒人抓得住你?只要我老公的車停在樓下,這周圍兩個街區的信號都歸他管。傅總,省點體力進去踩縫紉機吧。」
傅景深鬆開了手。
蘇晚晚跌回床上,捂著脖子劇烈咳嗽,一口帶血的唾沫直接啐在他皮鞋上。
傅景深沒管鞋上的髒污,幾步走到電視機前,雙手拍在屏幕邊緣,眼底全是紅血絲。
「不可能。」他盯著莫騏煜,嗓子全啞了,「我從沒連過外網。沒有我的活體指紋誰也碰不到底帳!姓莫的,你拿假圖詐我?」
莫騏煜停下筆。
他目光越過屏幕,隨手把平板扔在茶几上。屏幕上顯示著星輝開曼群島信託變更書的底稿。
「誰說是黑進去的?」莫騏煜看著他,「那是你老婆昨晚趁你睡著,從你備忘錄里翻出來的第三個關聯帳號。」
傅景深的臉色白了。
「傅總,你每天凌晨三點盤帳。」莫騏煜語氣沒什麼起伏,「蘇小姐睡在你身邊三年,連你按計算器的節奏都背下來了。別太自以為是,容易翻船。」
屏幕右上角,紅色倒計時只剩四十秒。
傅景深猛地回頭,衝著門外大吼,「把醫院的電閘拉了!去把配電房燒了!快去!」
門外沒有回應。
幾秒後,那扇厚重的病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兩雙發亮的黑色戰術軍靴,一前一後,踩在落滿文件的地板上,壓得木板發出乾澀的響聲。
帶隊的平頭男人走得很慢。他身上那件黑色夾克的左胸口,國徽的亮光從衣兜縫隙里露了出半寸。他的身後,三名體型壯碩的便衣已經摸向了手銬把手。
「傅景深是吧?」平頭男人走到床尾,從文件袋裡掏出一張帶紅印的傳票,「市經偵總隊。剛收件,開曼帳戶七筆異常資金跨境走私,加上顧氏那八千萬底帳的背書。走一趟,有什麼委屈,咱們去裡面的黑屋裡慢慢說。」
傅景深退到牆角。
他看向電視屏幕,那裡,余醒醒已經吃完了最後一顆糖葫蘆,正拿濕巾慢條斯理地擦著手。
她對著鏡頭,無聲地做了一個口型。
——「再見。」
他那頭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散了半截,遮住了右眼。他深深吸了一口病房裡充斥著血味和酒精味的空氣。轉過臉,目光直接躍過便衣警察,死死盯緊扶著床欄試圖坐起身的蘇晚晚。
「晚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