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帝都,雪下了一場又一場。
沈清歡站在「臻品」辦公室的落地窗前,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美式,看著窗外的雪把整座城市染成白色。她最近很忙——「星光」系列要推新款,「回家」系列要籌備第二季,周姐說要培養她當設計總監的接班人。她每天從早忙到晚,加班到深夜是常態。但不管多晚,陸司珩都會來接她,有時候帶一杯熱奶茶,有時候帶一個暖手寶,有時候什麼都不帶,只是來牽她的手。
同事們都說她嫁了個好老公,她笑著沒有否認。嫁對人是什麼感覺?就是不管多累,看到他的那一刻就不累了。
「沈清歡,你老公來了。」趙磊從門口探進頭來,語氣裡帶著調侃,「又在樓下等著呢。你說你們結婚都這麼久了,怎麼還跟談戀愛似的?」
沈清歡探頭往窗外看了一眼——陸司珩的車停在樓下,他靠在車門上,正仰頭看著她的窗戶。看到她探頭,他沖她揮了揮手。「我下去了。」沈清歡收拾好東西,拿起包走出辦公室。
下樓的電梯裡,她看著手機里陸晚棠發來的消息——「今天能自己走完整個走廊了。媽媽很棒吧?」她回了「很棒」,附了一個大拇指的表情。陸晚棠最近的消息越來越長了,從最開始的一兩個字到現在的完整句子,她的進步肉眼可見。
走出大樓,冷風撲面而來。沈清歡縮了縮脖子,陸司珩已經把圍巾解下來圍在她脖子上了。「說了多少次了,出門戴圍巾。」
「忘了。」
「每次都忘。」
「你記得就行。」
陸司珩看著她無奈地笑了,拉開車門讓她上車。車裡暖氣開得很足,她把凍僵的手放在出風口吹著。
「今天累不累?」陸司珩發動車子。
「還行。你呢?」
「也還行。」
「騙人。你眼睛下面都青了。」
陸司珩沒有說話。沈清歡看著他開車的側臉——最近他確實很累,陸氏集團的事比以前多了很多,陸爺爺走後公司的重擔都壓在他身上。陸仲年雖然還在,但精力大不如前了。陸司珩幾乎是一個人扛著整個集團往前走。
「陸司珩。」
「嗯。」
「有什麼事你可以跟我說。不要一個人扛。」
陸司珩看了她一眼。「沒什麼大事。就是公司最近有點麻煩。」
「什麼麻煩?」
「陸振邦在搞鬼。他聯合了幾個股東,想把我從董事長的位置上拉下來。」
沈清歡的血一下子冷了。「他能做到嗎?」
「不能。但他會噁心人。」
沈清歡攥緊了拳頭。陸振邦——他就像一條蛇,你以為他走了,他其實一直在暗處盯著你,等著什麼時候咬你一口。
第二天是周末,沈清歡和陸司珩回臨城看陸晚棠。
陸晚棠比上次見面又好了很多。她能自己扶著牆走完整個走廊了,說話也更清楚了。沈清歡扶著她在客廳里走了兩個來回,累得滿頭大汗,但心裡高興得像開了花。
「媽,你太棒了。」
「棒什麼棒,還不會跑。」陸晚棠坐在輪椅上喘著氣,嘴還是硬的。
「能走就不錯了,跑什麼跑。」
陸晚棠笑了一下,半邊臉能動的那半邊,笑得彎彎的。
下午,陸司珩推著陸晚棠去公園曬太陽。沈清歡一個人留在公寓裡收拾東西。她在整理書架的時候,發現了一本舊相冊,夾在兩層書之間,像是故意藏起來的。
她打開相冊,裡面全是陳思遠的照片。年輕時的陳思遠在海邊,穿著白襯衫,笑得燦爛。中年時的陳思遠站在畫展的海報前,穿著西裝,表情嚴肅。還有一張最近的——陳思遠在巴黎的塞納河邊,身後是艾菲爾鐵塔,手裡拿著一杯咖啡,看起來很自在。
每一張照片背面都有日期和地點。最新的一張是今年三月,背面寫著——「巴黎,塞納河。想你。」
沈清歡把相冊合上放回原處。她知道這些照片是誰拍的、誰洗的、誰貼在相冊里的——都是陸晚棠。她一直收藏著陳思遠的照片,從年輕到年老,從過去到現在。她看著這些照片度過了那些被關在別墅里的漫長歲月。沈清歡不知道她媽媽是靠什麼撐過那些日子的,也許就是這些照片。看著他的臉,想著有一天能再見到他,然後撐過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晚上,沈清歡在廚房洗碗的時候,陸司珩走進來從背後抱住她。
「沈清歡。」
「嗯。」
「我們生個孩子吧。」
沈清歡的手頓了一下。「你說什麼?」
「生個孩子。你媽不是想抱外孫嗎?」
沈清歡轉過身看著他——他的表情很認真,不像在開玩笑。
「你認真的?」
「認真的。」
「可是公司那麼忙,我工作也忙——」
「忙不是藉口。你媽身體越來越好了,能幫著帶。我媽也能帶。我也能帶。」
沈清歡看著他,眼眶熱了。「陸司珩,你怎麼突然想生孩子了?」
「不是突然。想了很久了。我想要一個像你的女兒。」
沈清歡的眼淚掉下來了,踮起腳尖親了親他的嘴角。「好。」
從臨城回到帝都後,沈清歡去醫院做了一個全面檢查。醫生說她的身體很健康,可以懷孕。她拿著檢查報告從醫院出來,陽光很好,她眯著眼睛看著天空,忽然很想告訴沈懷遠——「爸,我要生孩子了。你要當外公了。雖然你看不到了,但我會告訴他,外公是個很厲害的畫家。」
婚房的次臥被改成了嬰兒房。陸司珩找人刷了淺藍色的牆,買了白色的嬰兒床,還買了好多小衣服小鞋子,粉色的、藍色的、黃色的,擺了一柜子。沈清歡說還不知道是男是女呢,他說男女都要,先備著。他比她更期待這個孩子。
十二月下旬,沈清歡發現自己懷孕了。
她拿著驗孕棒從衛生間出來,手一直在抖。陸司珩正在廚房做早餐,她走過去把驗孕棒遞給他,他看著上面那兩條線愣了好一會兒。
「有了?」
「有了。」
他看著她,眼眶紅了。沈清歡第一次看到他這樣——這個從六歲等了她十二年的男人,在知道她要當媽媽的時候,哭了。
「陸司珩。」
「嗯。」
「你要當爸爸了。」
他抱住她,抱得很緊很緊,緊到她快喘不過氣了,但沒有推開他。
陸晚棠知道沈清歡懷孕的消息後,在電話那頭哭了,含混地說了一大串話。沈清歡只聽清了幾個字——「好」「好」「好」。
陳思遠也發來了消息——「恭喜你。當媽媽了。你一定是個好媽媽。」
沈清歡看著這條消息,想回「你也是好爸爸」,但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還是沒發出去。她有爸爸了,但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婚房的嬰兒房已經布置好了,沈清歡站在門口看著那張白色的小床,想像著幾個月後會有一個小小的嬰兒睡在裡面——會長得像陸司珩還是像她?會喜歡畫畫嗎?會像她一樣倔嗎?她不知道,但她很期待。
晚上,沈清歡做了一個夢。夢裡沈懷遠坐在沈家老宅的院子裡,陽光很好,他抱著一個小嬰兒,笑得很開心。
「爸。」她在夢裡叫他。
沈懷遠抬起頭看著她,「清歡,這孩子像你。」他的笑容很溫柔。
「爸,你看到了?」
「看到了。我在天上一直看著你。」
沈清歡哭著醒過來。陸司珩被她吵醒了,迷迷糊糊地把她攬進懷裡,問她怎麼了。她說夢見爸了,他說夢都是反的,她說不是反的,是真的,他來告訴我他要當外公了。
陸司珩抱著她沒有說話。窗外的雪還在下,沈清歡聽著他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慢慢地又睡著了。
這一次她沒有再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