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孕的消息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在沈清歡的生活中激起了層層漣漪。
最先炸開的是蘇暖暖。她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吃午飯，聽到「我懷孕了」四個字，當場把嘴裡的飯噴了出來，在電話那頭尖叫了足足有十秒鐘，尖叫聲大到沈清歡不得不把手機從耳邊拿開。「沈清歡！你要當媽媽了！我要當乾媽了！你答應過我的一定要讓我當乾媽！」
「好好好，你當乾媽。」
「孩子名字取了嗎？男孩女孩？什麼時候生？我要請假去看你——」
沈清歡笑了。蘇暖暖還是老樣子——話多、嗓門大、永遠風風火火，但她是真心為她高興。從高中到現在，蘇暖暖是唯一一個沒有任何目的、只是因為她是沈清歡而對她好的人。
第二個炸開的是林姐。沈清歡專門給她打了個電話，告訴她自己懷孕了，以後不能常去奶茶店幫忙了。林姐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聲音有些哽咽：「你剛來我這兒打工的時候才十七歲，瘦得跟竹竿似的，做奶茶手忙腳亂。現在你要當媽媽了，時間過得真快。」
沈清歡的眼淚差點掉下來。林姐是她在最難的時候遇到的好人，在她最需要一份工作的時候收留了她，在她最需要人鼓勵的時候對她說「好好干」。她不會忘記那些在奶茶店打工的日子——站到腿酸、手被開水燙、被客人罵，但每一天都很充實。
「林姐，謝謝你。」
「謝什麼謝，你好好養胎，生了我去看你。」
周姐對沈清歡懷孕的態度很務實。「工作可以適當減少，但不能停。你是一個設計師，設計是你的生命，不能因為懷孕就放棄。」
沈清歡點頭同意。她也不想放棄——畫畫是她從六歲就開始做的事，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之一。她不能因為懷孕就停止，就像她不能因為結婚就停止一樣。
但懷孕的反應比她想像的要大。她開始孕吐，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衝到衛生間吐，吐到膽汁都出來了。陸司珩看著她難受的樣子，心疼得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站在旁邊遞毛巾、遞水、輕輕地拍她的背。
「要不要請假在家休息？」他問。
「不用。吐過就好了。」
「你每天都這樣，能好嗎？」
「能。我媽說她也這樣，吐到第四個月就好了。」
陸司珩看著她，眼圈紅了。沈清歡第一次看到他這樣——不是因為她懷孕了高興，是因為她難受他幫不上忙，只能幹著急。
「陸司珩，你別難過。我沒事的。」
「你吐成這樣還說沒事？」
「真的沒事。女人懷孕都這樣。」
陸司珩把她抱進懷裡。「以後不生了。就這一個。」
沈清歡笑了。「你說的啊。到時候別反悔。」
「不反悔。」
陸晚棠知道沈清歡孕吐嚴重後，堅持要從臨城來帝都照顧她。沈清歡說不用，你自己的身體還沒好利索，別折騰了。陸晚棠不答應，說你還信不過媽嗎？媽照顧你沒問題。
沈清歡拗不過她，只好答應。
陸司珩去火車站接的陸晚棠。她拄著拐杖從出站口走出來，穿著一件棗紅色的棉襖，圍著一條灰色的圍巾，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她的半邊臉還是不太能動，但精神狀態比以前好了很多。看到陸司珩，她含混地說了一句：「清歡呢？」
「在家。她孕吐厲害，沒讓她來。」
陸晚棠點了點頭。她這輩子最重要的兩個女人——沈清歡和她肚子裡的孩子。
到了婚房，沈清歡正坐在沙發上抱著垃圾桶吐。陸晚棠走過去坐在她旁邊，輕輕拍著她的背，像拍一個小孩。「媽當年懷你的時候也這樣，吐到四個月。後來就好了。」
「真的？」
「真的。你外婆說吐得厲害的是女兒。你懷的可能是女兒。」
沈清歡愣了一下。女兒？她和陸司珩討論過孩子的性別，他說想要一個像她的女兒，她說兒子也行，他說女兒好、女兒像你。如果真的是女兒，他一定會很高興。
陸晚棠來了以後，沈清歡的孕吐竟然真的緩解了一些。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因為媽媽在身邊讓她安心，她早上起來還是會吐，但不像之前那麼厲害了。陸晚棠每天給她做飯，燉湯、炒菜、煲粥，變著花樣地做。她的廚藝比以前差了很多——中風後手不太聽使喚，切菜切得歪歪扭扭的，鹽有時候放多有時候放少，但沈清歡覺得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飯。
「媽，你不用做這麼多。我能吃的不多。」
「不多也要做。你一個人吃兩個人補，不能虧了孩子。」
沈清歡笑了一下。陸晚棠當了外婆之後變了很多，以前總是愁眉苦臉的，現在會笑了。以前總是一個人發呆，現在忙著做飯、忙著照顧她、忙著給孩子織小毛衣。她有了盼頭——盼著孩子出生，盼著當外婆，盼著看到沈清歡的孩子長大。
陳思遠知道陸晚棠來帝都後，發了一條消息給沈清歡：「你媽在帝都還好嗎？」
「好。她每天都給我做飯，還給孩子織毛衣。」
「你替我跟她說一聲，讓她保重身體。」
「你自己跟她說。」
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閃了很久。「她不回我消息。」
沈清歡看著這行字，心裡酸酸的。陸晚棠不是不回，是不敢回——怕回了就控制不住，怕控制住了還會想見。她已經見過一面了，夠了。再多就是貪心了。
一月底，沈清歡去醫院做了第一次產檢。
陸司珩請了假陪她去。兩個人坐在醫院的走廊里，等著叫號。沈清歡靠在他肩膀上，手放在肚子上——現在還看不出什麼，但她能感覺到身體裡有一個小小的生命在生長。
「沈清歡！」護士叫她的名字。
她站起來，陸司珩也跟著站起來。兩個人一起走進B超室，醫生在她肚子上塗了涼涼的凝膠，把探頭放上去。屏幕上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影子，像一顆花生。
「這是寶寶。」醫生說。
沈清歡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那顆小花生——那是她的孩子，她和陸司珩的孩子，沈懷遠在天上看著的孩子，陸晚棠盼了那麼久的孩子。它那么小，小到只有幾厘米，但它有心跳，它在努力地長大。
陸司珩握著她的手，握得很緊。她轉頭看他——他的眼睛紅了，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從B超室出來，沈清歡把那張照片看了很多遍。那個小小的影子，像一顆星星。她想起沈懷遠說的話——「清歡，你以後會成為最亮的星星。」她成不成為最亮的星星不重要了，她的孩子會成為最亮的星星。
晚上，沈清歡把B超照片給陸晚棠看。
陸晚棠拿著那張照片，手在發抖，眼淚無聲地流著。她含混地說了一句話，沈清歡把耳朵湊過去才聽清——「像你。像你小時候。」
「媽，你怎麼記得我小時候什麼樣？」
「你小時候的照片，我都留著。在臨城的公寓裡，鎖在柜子里。想你的時候就拿出來看看。」
沈清歡的眼淚掉下來了。她媽媽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在她看不見的時候、在她以為媽媽不愛她的時候，一直在想她。她留著她的照片，鎖在柜子里，想她的時候就拿出來看看。她不是不愛，是不能愛。
「媽。」
「嗯？」
「以後你不要再看照片了。我就在這兒。你隨時可以看到我。」
陸晚棠哭著點頭。
二月，春節。
沈清歡懷孕三個月了。孕吐好了一些，肚子微微凸起，穿寬鬆的衣服還看不太出來。陸司珩每天都要摸一摸她的肚子，跟孩子說話——「寶寶，我是爸爸。你要好好長大，不要折騰媽媽。出來以後爸爸給你買很多玩具。」
沈清歡看著他跟肚子說話的樣子，忍不住想笑。她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