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帝都下了一場大雪。沈清歡站在婚房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那兩棵銀杏樹的枝頭上掛滿了白雪,像兩個白髮蒼蒼的老人並肩站在一起。她把手放在已經微微隆起的肚子上,感受著那個小小生命的溫度。懷孕四個月了,孕吐終於停了,胃口也好了很多。陸晚棠每天變著花樣給她做好吃的,紅燒排骨、清蒸鱸魚、番茄牛腩湯,她胖了整整一圈。
「又在看雪?」陸司珩從身後環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上。他剛從公司回來,還穿著西裝打著領帶,身上帶著外面的寒氣。
「嗯。今年的雪好像特別多。」
「不是雪多,是你懷孕了,怕你滑倒。明天除夕,咱們怎麼過?」
沈清歡想了想。「往年都是各過各的,今年我想把兩邊老人湊到一起。你爸你媽,我媽,大家一起吃頓年夜飯。」她頓了頓,「陸振邦不會來吧?」
陸司珩沉默了一下。「不會。他沒臉來。」
沈清歡點了點頭。她不是怕陸振邦,是不想在除夕夜看到那張讓她噁心的臉。一年只有一次的團圓飯,她只想和她在乎的人一起吃。
臘月三十,除夕。沈清歡一大早就起來忙活了。她雖然懷孕了,但閒不住,幫著陸晚棠擇菜、洗菜、切菜。陸晚棠嫌她礙事,說「你出去坐著,別在這兒添亂」。她不肯,說「我幫你做一點是一點,你一個人太累了」。陸晚棠拗不過她,只好讓她幫忙剝蒜。
陸仲年和李婉清下午三點就到了。陸仲年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提著一瓶紅酒和兩盒燕窩。李婉清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旗袍,外面罩著黑色的大衣,脖子上戴著一條珍珠項鍊。她的頭髮還是盤得一絲不苟,妝容還是那麼精緻,但沈清歡注意到她比上次見面老了——眼角的皺紋深了,笑起來的時候更明顯了。
「爸,媽,來了?」陸司珩在門口迎接他們。陸仲年「嗯」了一聲走進去,李婉清笑了笑跟著進去了。
陸晚棠在廚房裡忙著,聽到動靜探出頭來。她看到陸仲年和李婉清時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她的半邊臉還是不太能動,但比之前好了很多。那個笑容不算完整,但很真誠。陸仲年看到她點了點頭,她含混地說了句「來了」,又縮回廚房繼續忙去了。
沈清歡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很感慨。她的媽媽和她的公公婆婆,曾經因為陸振邦的事有過很多恩怨,但現在他們能坐在同一張桌子前吃飯了。不是因為過去的事過去了,是因為他們都老了,不想再計較了。
年夜飯很豐盛。陸晚棠做了八個菜——紅燒排骨、清蒸鱸魚、番茄牛腩、蒜蓉西蘭花、油燜大蝦、糖醋藕片、小雞燉蘑菇,還有一鍋排骨蓮藕湯。沈清歡看著滿滿一桌子菜,對陸晚棠說:「媽,你太厲害了。一個人做這麼多菜。」陸晚棠含混地說了一句,沈清歡聽清了——「不是一個人。你幫我剝蒜了。」
沈清歡笑了,陸晚棠也笑了。母女倆對視一笑,什麼話都不用說。
陸仲年第一個動筷子。他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嚼了嚼,「嗯」了一聲,「好吃。比我們家阿姨做的好吃。」陸晚棠笑了一下,含混地說「喜歡就多吃點」。
李婉清坐在陸仲年旁邊,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她不太說話,但一直在聽——聽陸司珩講公司的事,聽沈清歡講懷孕的事,聽陸晚棠含混不清地說著家長里短。她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喜怒哀樂,但沈清歡注意到,當陸晚棠說話時,她會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她,像是在努力聽懂她說的每一個字。
沈清歡舉起杯子。「來,我們一起干一杯。新年快樂,萬事如意。」
大家舉杯——陸仲年舉的是白酒,李婉清舉的是紅酒,陸晚棠舉的是白水,陸司珩和沈清歡舉的是果汁。
「新年快樂!」
五隻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電視裡春晚正在熱播,歌舞、相聲、小品,一個接一個。沈清歡靠在沙發上,肚子已經微微隆起了,穿著寬鬆的毛衣也遮不住。陸晚棠坐在她旁邊,手放在她肚子上,感受著孩子的胎動。
「動了。」陸晚棠含混地說。
「嗯。最近動得厲害。」
「調皮的。像你小時候。」
沈清歡笑了。「我小時候也這樣?」
「你小時候更調皮。在我肚子裡的時候,一天到晚動個不停。你爸——沈懷遠說你在裡面練功夫。」
沈清歡的眼淚差點掉下來。她想沈懷遠了,每個節日都會想。過年的時候想,清明的時候想,中秋的時候想,他的生日想,忌日也想。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不想,也許永遠不會。
李婉清坐在對面,看著陸晚棠放在沈清歡肚子上的手,目光有些複雜。沈清歡不知道她在想什麼——是在想她當年懷陸司珩的時候,還是在羨慕陸晚棠可以和女兒這麼親近?也許都是,也許都不是。
「清歡。」李婉清忽然開口了,「你生了以後,需要人幫忙帶嗎?我可以幫忙。」
沈清歡愣了一下。李婉清從來沒有主動提出過要幫忙做什麼事,她總是客客氣氣的,保持著距離。今天她說「我可以幫忙」,不是「我幫你帶」,是「我可以幫忙」。她把選擇權留給了沈清歡。
「媽,謝謝你。到時候可能要麻煩你。」
李婉清笑了,笑得很淺,但很真。沈清歡第一次看到她這樣的笑容,不是客氣的、保持距離的笑,是發自內心的、想親近的笑。
晚上十點,陸仲年和李婉清要回去了。陸司珩送他們出門,沈清歡站在門口揮手。
車上,李婉清忽然說了一句:「清歡是個好孩子。」陸仲年看了她一眼,「你以前不是這麼說的。」李婉清沉默了一下,「以前是我看走眼了。她把她媽接到身邊照顧,給她媽治病,陪她媽做康復訓練。她對一個從小拋棄了她的媽媽都這麼好,對我們不會差的。」
陸仲年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發動了車子,駛入了夜色中。
陸晚棠在廚房洗碗,沈清歡走進去幫忙。「媽,你累了一天了,歇會兒吧。」
「不累。你出去坐著,別在這兒礙事。」
「我不礙事。我幫你擦碗。」
陸晚棠沒有再趕她走。母女倆站在廚房裡一個洗一個擦,誰都沒有說話,但那種安靜很舒服。窗外的雪還在下,廚房的燈很亮,鍋里的湯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媽。」
「嗯。」
「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生了我。謝謝你養了我。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
陸晚棠看著她,眼睛紅了。「你是我女兒。不對你好對誰好?」
沈清歡的眼淚掉下來了,她走過去抱住陸晚棠,抱了很久很久。
深夜,陸司珩和沈清歡站在窗前看煙花。帝都不讓放煙花,但郊區還有人放,遠遠地能看到五顏六色的光在夜空中綻放。
「今年過年不一樣了。」陸司珩說。
「哪裡不一樣?」
「多了兩個人。你媽和我媽。以前過年就我爸我媽和我三個人,冷清。今年熱鬧了。」
沈清歡靠在他肩膀上。「明年更熱鬧。多了一個小的。」
陸司珩的手放在她肚子上,感受著孩子的胎動。「寶寶,過年了。爸爸媽媽給你壓歲錢,等你出來了給你。」
沈清歡笑了。「他聽不到。他才四個月。」
「能聽到。醫生說了,四個月就能聽到聲音了。」
沈清歡沒有說話,她相信他能聽到。
午夜的鐘聲響了——十二點,新的一年開始了。沈清歡在心裡許了一個願——願媽媽身體越來越好,願陸司珩工作順利,願孩子平安出生,願所有人都好好的。
窗外煙花還在綻放,把夜空照得很亮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