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帝都,夏天的氣息已經悄悄蔓延。沈清歡的肚子大得像揣了一個西瓜,懷孕七個月,行動越來越不便。她走路的時候需要用手撐著腰,一步一步地挪,像一隻笨拙的企鵝。醫生說她的預產期在七月下旬,還有兩個多月,她已經等不及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躺都不舒服——左側躺壓著心臟,右側躺壓著肚子,平躺喘不過氣。她試了孕婦枕、墊了無數個枕頭、換了三種不同硬度的床墊,都不管用。
陸司珩看她難受,自己也睡不好。她翻一次身他醒一次,她起夜他跟著起來,她失眠他陪著聊天。他的黑眼圈越來越深,沈清歡看著心疼讓他去客房睡,他不肯,說「你一個人我不放心」。她說你在這裡也幫不上忙,他說能陪著就行。
最近公司的事已經夠讓他焦頭爛額了。陸振邦在董事會上的動作越來越頻繁,好幾個原本中立的股東都倒向了他那邊。陸司珩每天早出晚歸,回到家還要處理郵件到深夜。沈清歡知道他壓力大,但她幫不上忙,只能在他回來的時候給他盛一碗湯、幫他捏捏肩膀、陪他說幾句話。
「陸司珩,你爸那邊怎麼說?」有一天晚上她問。
「我爸說不用管。讓他鬧,鬧夠了就消停了。」
「你覺得他會消停嗎?」
陸司珩沉默了一下。「不會。他這輩子都不會消停。他恨陸家,恨所有人。他活著就是為了報復。」
沈清歡握住他的手。不知道說什麼,只是握著他的手,很緊很緊。
五月中旬,沈清歡接到了一個電話。陸振邦。
「清歡,聽說你懷孕了。恭喜。」
沈清歡的血一下子冷了。「你怎麼知道我的號碼?」
「我想知道就能知道。」
「你想幹什麼?」
「不幹什麼。就是想跟你說一聲恭喜。畢竟你是我女兒,你要當媽媽了,我應該恭喜你。」
「你不是我爸。我說過很多次了。」
陸振邦沉默了一下。「清歡,我對你不好嗎?我把沈家老宅還給你了,你媽看病我給了錢,你結婚我送了禮。你還想我怎樣?」
「我想你消失。從我的人生里消失。」
「你不會想讓我消失的。你以後會需要我的。」
「我永遠不需要你。」
沈清歡掛了電話,手在發抖。她不知道陸振邦為什麼突然打電話來,也許是真的想恭喜她,也許是在試探她的態度。但她不在乎了,她不會再被他騙了。
晚上她跟陸司珩說了這件事,他的臉色很難看。「他再來電話你不要接。」
「我不接他還會打。」
「換號碼。」
「換了也沒用,他總能查到。」
陸司珩沉默了一下。「我來處理。」
「你怎麼處理?」
「我去找他。」
「不行。你去找他他會更囂張。」
「那怎麼辦?任由他騷擾你?」
沈清歡看著他。「你讓我自己處理。我長大了,不是十六歲的小姑娘了。我能處理。」
陸司珩看著她,想說什麼,但最後只說了兩個字。「小心。」
五月底,沈清歡收到了一份快遞。寄件人是陳思遠,地址是上海。
她拆開包裹,裡面是一幅畫。畫的是一個女人抱著嬰兒,站在一棵大樹下,陽光透過樹葉灑在她們身上,像碎金。女人的臉看不清,但沈清歡知道那畫的是她自己。嬰兒的臉也看不清,但那個姿勢她見過——陸晚棠抱著她的那張老照片裡,就是這樣的姿勢。
畫的右下角寫著一行小字:「清歡滿月。爸爸畫。」她的眼淚掉下來了。陳思遠在她滿月的時候畫了這幅畫,藏了二十多年一直沒有給她。她不知道他為什麼現在才寄來,也許是覺得她當媽媽了,該知道她小時候被愛過。
她拿出手機給陳思遠發了條消息:「收到了。畫很好看。謝謝爸。」
這一次,他沒有回「嗯」。他回了兩個字。「不謝。」
晚上陸司珩看到那幅畫,沉默了很久。「陳思遠畫的?」
「嗯。我滿月的時候畫的。」
「他倒是記得。」
沈清歡看著他。「你不高興?」
「沒有。就是覺得我這個當爸的什麼都沒給孩子準備,他倒是準備了。」
沈清歡笑了。「你不是什麼都沒準備。你準備了嬰兒房、嬰兒床,還有那麼多小衣服小鞋子。」
陸司珩看著她。「沈清歡,你說我們會是好父母嗎?」
「會。」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有一個好爸爸。」沈清歡頓了頓,「陸爺爺。他對你很好,你知道怎麼當爸爸。我媽對我也很好,我知道怎麼當媽媽。我們會是好父母的。」
陸司珩把她拉進懷裡抱了很久。
六月初,沈清歡在例行產檢的時候遇到了一個人。方敏——陳思遠的妻子。她一個人坐在婦產科走廊的長椅上,手裡拿著一個病曆本,臉色很蒼白,像剛哭過。
沈清歡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方阿姨?你怎麼在這兒?」
方敏抬起頭看到她,愣了一下。「清歡?你也是來產檢的?」
「嗯。你身體不舒服?」
方敏沉默了一下。「思遠知道了。」
沈清歡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知道什麼?」
「知道你。知道你是他女兒。」
沈清歡的腦子裡一片空白。方敏知道了。陳思遠告訴她的,還是她自己發現的?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一直害怕的事終於發生了。
「他告訴你的?」沈清歡問。
「不是。我自己發現的。他最近總是偷偷打電話,發消息,還總往帝都跑。我問他在幹什麼,他說出差。我不信,我就查了。查到了你。」
沈清歡不知道該說什麼。她不想破壞他們的家庭,所以她一直忍著不叫「爸」,不主動聯繫,不讓人發現。但方敏還是發現了。
「方阿姨,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方敏打斷了她,「思遠跟我說了。他說他跟你媽年輕的時候在一起過,後來分開了。他不知道有你,你媽沒告訴他。他也是最近才知道的。他讓我不要怪你,他說你是個好孩子。」
沈清歡的眼淚掉下來了。方敏看著她,「你別哭。我不是來怪你的。我是來告訴你的——我不怪你。你沒錯。你只是不小心被生下來了。」
沈清歡哭著說:「方阿姨,謝謝你。」
「不用謝。你好好養胎,別想太多。思遠那邊我會處理。」
從醫院出來,沈清歡給陳思遠打了一個電話。「方阿姨知道了。她今天在醫院碰到我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她跟你說什麼了?」
「她說她不怪我。她說你讓她不要怪我。」
陳思遠又沉默了一下。「清歡,對不起。」
「你對不起我什麼?」
「對不起讓你卷進來。你有你的生活,有你的家庭,有你的孩子。你不應該被這些事打擾。」
沈清歡的眼淚掉下來了。「我沒有被打擾。我只是不想破壞你們的家庭。方阿姨是好人,她不該受傷害。」
「她不會受傷害。我會處理好。」
「你怎麼處理?」
「我會讓她接受你。不是以私生女的身份,是以侄女的身份。她說可以。」
沈清歡哭得說不出話。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哭方敏的大度,哭陳思遠的努力,還是哭自己終於不用再躲了。也許都是。
晚上她把這件事告訴了陸司珩,他沉默了很久。「方敏真的說不怪你?」
「嗯。她說我沒錯,我只是不小心被生下來了。」
「她倒是個明白人。」
沈清歡看著他。「陸司珩,你說我以後能光明正大地叫他爸嗎?」
「能。等方敏徹底接受了,就能。」
沈清歡點了點頭。窗外的月光灑進來,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她等這一天等了很久——從知道陳思遠是她親生父親的那天起,從她在照片上看到他的臉起,從他在休息室哭著說「你媽在哪」起。她想叫他一聲爸,不用偷偷摸摸的,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她想讓所有人都知道,她不是沒有爸爸的孩子,她有爸爸,他叫陳思遠。
六月中旬,帝都熱了起來。沈清歡的肚子大得走路都費勁了,她請了產假在家待產。陸晚棠寸步不離地照顧她,每天給她做飯、燉湯、陪她散步。
「媽,你不用天天看著我。我又不會跑。」
「你上次差點在浴室滑倒,我不看著不行。」
沈清歡沒有說話。她確實在浴室滑倒過——那天她一個人洗澡,地太滑,她摔了。雖然沒摔著肚子,但陸晚棠嚇得臉都白了。從那以後,陸晚棠再也不讓她一個人洗澡、一個人上下樓梯、一個人出門。她像看犯人一樣看著沈清歡。
「媽,你這樣我壓力好大。」
「壓力大也比摔了好。你摔了我怎麼跟你爸交代?」
沈清歡知道她說的是沈懷遠。陸晚棠一直覺得沈懷遠在看著她,在天上看著她有沒有把女兒照顧好。她不能讓他失望——沈懷遠把女兒託付給她的時候說「清歡交給你了,你要對她好」。她答應了,她要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