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帝都已經熱得像一個蒸籠。
沈清歡挺著九個月的肚子,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吹著空調,手裡捧著一塊冰西瓜,一勺一勺地挖著吃。陸晚棠坐在旁邊織小毛衣——是一件淺藍色的小開衫,領口織了一圈白色的花邊,很精緻。她的手指不如以前靈活了,織得很慢,有時候一針要織好幾遍才能織對,但她一直在織,從來沒有停下來。
「媽,你歇會兒吧。眼睛都花了。」
「不累。再織兩排就收針了。」
沈清歡看著她低頭織毛衣的樣子,忽然想起秦婉。秦婉以前也給她織過毛衣,紅色的,胸前織了一隻小兔子,她穿了很多年,穿到袖子短了還捨不得扔。秦婉走了以後,那件毛衣被她收起來了,放在沈家老宅的衣櫃裡,和她小時候的照片放在一起。她不知道那件毛衣還在不在,也許在,也許被扔了,她不敢回去看。
「媽。」
「嗯?」
「你以前給我織過毛衣嗎?」
陸晚棠的手頓了一下。「織過。你小時候,織了好多件。紅的、藍的、黃的,都有。你最喜歡那件黃的,上面織了一朵向日葵。」
沈清歡的眼淚差點掉下來。她不記得了。她不記得陸晚棠給她織過毛衣,不記得她穿過黃色的毛衣,不記得上面有一朵向日葵。她太小了,那時候才一兩歲,什麼都不記得。但陸晚棠記得,她把每一件毛衣的樣子都記得清清楚楚。
「那件毛衣還在嗎?」
「在。在臨城的公寓裡,鎖在柜子里。」
「你為什麼不穿?」
「穿壞了就沒了。捨不得。」
沈清歡的眼淚掉下來了。她媽媽把她小時候的東西都留著——照片、毛衣、小鞋子、小帽子,鎖在柜子里,想她的時候就拿出來看看。她不是不愛,是不能愛。
七月,預產期臨近。
沈清歡的肚子大得走路都費勁了,醫生說孩子偏大,可能要剖腹產。她不想剖,想自己生,醫生說看情況,到時候再說。陸司珩每天都在家陪她——他把公司的事暫時交給了陸仲年,專門請了陪產假。沈清歡說不用,你忙你的。他說不忙,你重要。她看著他一臉認真的表情,沒有再說——他知道這個男人現在說什麼都沒用,他就是要陪著她,從產房門口一直陪到孩子出生。
陸晚棠每天都給她做好吃的,紅燒排骨、清蒸鱸魚、番茄牛腩湯。她孕後期胃口很好,什麼都吃得下,體重蹭蹭地往上漲。陸晚棠看著她圓滾滾的樣子,含混地說了一句,沈清歡聽清了——「胖了好。胖了有力氣生。」
「媽,你生我的時候怕不怕?」
陸晚棠沉默了一下。「怕。怕你出事,也怕我出事。怕我出事了沒人管你。」
沈清歡握住她的手。「你現在不用怕了。我長大了,能管自己了。」
陸晚棠看著她,眼睛紅了。「你長大了,媽媽老了。」
「你不老。」
「騙人。頭髮都白了。」
沈清歡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確實白了很多,以前只是鬢角有幾根白的,現在整個頭頂都花白了。她不知道媽媽是什麼時候老的,也許是中風以後,也許是更早。
七月中旬的一個凌晨,沈清歡被一陣劇痛疼醒了。
她躺在床上,手捂著肚子,疼得渾身冒冷汗。她推了推身邊的陸司珩,「陸司珩,我好像要生了。」陸司珩猛地坐起來,臉色煞白,「要生了?現在?」「嗯,疼得厲害。」他手忙腳亂地穿衣服、拿包、打電話叫救護車。沈清歡看著他慌張的樣子,忽然覺得很好笑——平時那麼冷靜的一個人,遇到她生孩子就亂了陣腳。
到了醫院,醫生檢查後說宮口已經開了,可以生了。沈清歡被推進了產房,陸司珩要跟進去,醫生說可以陪產,他就換了衣服跟了進去。
沈清歡躺在產床上,疼得死去活來。她抓著床單,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叫出聲。陸司珩站在旁邊握著她的手,手心裡全是汗。
「疼就喊出來。別忍著。」
「不疼。」
「騙人。你臉都白了。」
沈清歡想罵他一句,但疼得沒力氣。她深吸一口氣,用力,再用力,再用力。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一個小時,也許兩個小時,也許更久,她聽到了一聲啼哭——嘹亮的、清脆的、像小鳥一樣的啼哭。
「是個女孩。」醫生說。
沈清歡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女孩。她生了一個女孩。陸司珩想要一個像她的女孩。她給他生了一個。
護士把嬰兒抱過來放在她胸口,小小的一團,皺巴巴的,臉還沒長開,閉著眼睛,嘴巴一癟一癟地在哭。沈清歡看著這個小小的生命,忽然覺得一切都值了——那些孕吐、那些失眠、那些腰酸背痛、那些腿腫腳腫,都值了。
「陸司珩,你看,她像你。」
陸司珩看著那個小小的嬰兒,眼眶紅了。「不像我。像你。」
「像你。」
「像你。」
兩個人爭了幾句,最後都笑了。
陸晚棠在產房外面等了幾個小時。聽到嬰兒的啼哭聲,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她等這一天等了太久了——從知道沈清歡懷孕的那天起,她就盼著當外婆,盼著看到外孫女出生的樣子,盼著能抱抱她。
護士把嬰兒抱出來給家屬看,陸晚棠坐在輪椅上,伸出顫抖的手,輕輕地摸了摸嬰兒的小臉。那個小小的嬰兒還在睡,皺巴巴的,小嘴一動一動的,不知道在做什麼夢。
「像。像清歡小時候。」陸晚棠含混地說。
陸司珩推著陸晚棠去看沈清歡。她躺在床上,臉色蒼白,但眼睛很亮。看到陸晚棠進來,她笑了一下。「媽,你當外婆了。」
陸晚棠的眼淚又掉了下來。「你當媽媽了。」
沈清歡也哭了。母女倆哭了一場,護士說產婦不能哭,對眼睛不好,她們才止住。
陳思遠發來消息:「聽說生了?女孩?恭喜。」
沈清歡看著這條消息,回了一條:「生了。女孩。六斤八兩。謝謝爸。」
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閃了很久。「像誰?」
「像我。」
「那一定很好看。」
沈清歡笑了一下。這是他第一次誇她好看,不是以「陳叔叔」的身份,是以「爸爸」的身份。
女兒的名字早就取好了,叫陸曦。晨曦的曦——早晨的陽光。沈清歡取的名字,她說孩子是在清晨出生的,第一縷陽光照進產房的時候她聽到了她的哭聲。陸曦,晨光。
陸曦很乖,除了餓了、尿了、拉了會哭兩聲,其他時間都在睡。沈清歡看著她睡覺的樣子,怎麼看都看不夠。她的睫毛很長,像陸司珩;嘴巴很小,像她;鼻子很挺,像陸司珩;耳朵很圓,像她。她把兩個人的優點都長在了自己身上,像一個精心雕琢的作品。
陸司珩每天下班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女兒。他抱著她,輕輕地晃著,嘴裡哼著不知名的歌。沈清歡靠在沙發上看著他抱女兒的樣子,忽然覺得很幸福。她這輩子最正確的決定就是嫁給他,給他生了一個女兒。
「陸司珩。」
「嗯。」
「你以前說你想要一個像我的女兒,現在有了。你滿意嗎?」
陸司珩看著她。「滿意。但一個不夠。」
「你不是說生一個就不生了嗎?」
「那是心疼你。現在看你生完了,又想再生一個。」
沈清歡笑了。「你說話不算數。」
「跟你學的。」
「我什麼時候說話不算數了?」
沈清歡沒有反駁。他說得對,她確實每天都在畫——趁著陸曦睡覺的時候,她會在速寫本上畫幾筆。畫陸曦睡覺的樣子,畫陸晚棠織毛衣的樣子,畫陸司珩抱女兒的樣子。她不畫畫就難受,畫畫已經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
七月底,沈清歡出了月子。
她瘦了很多,雖然還沒恢復到孕前的身材,但已經差不多了。她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肚子還是有點松,臉上還有點圓,但整個人看起來比以前更有韻味了。當媽媽以後,她的眼神變了,變得溫柔了。
陸曦滿月那天,他們在婚房裡辦了一個小小的滿月酒。只有家裡人——陸仲年、李婉清、陸晚棠、陸司珩和她,還有蘇暖暖。蘇暖暖從臨城趕來了,抱陸曦的時候手都在抖,「她好小,好軟,我怕抱不好。」
「你坐好,讓她躺在你懷裡就行。」
蘇暖暖小心翼翼地抱著陸曦,眼眶紅了。「沈清歡,你當媽媽了。我們高中那會兒還一起逃課去畫畫呢,現在你都有孩子了。」
沈清歡笑了一下。「你也快了。」
「我連男朋友都沒有。」
「會有的。」
陳思遠沒有來。他發了一條消息:「清歡,滿月快樂。我不能去,方敏身體不太好,我要照顧她。替我跟陸曦說一聲,外公愛她。」
沈清歡看著「外公」兩個字,眼淚掉了下來。他把自己叫外公了,不是「陳叔叔」,是外公。他終於接受了自己是外公這個身份,終於不再躲了。
她把陸曦抱到窗前,對著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發給陳思遠。「陸曦說外公也要保重身體。」
陳思遠回了一個笑臉,然後發了一段語音。沈清歡點開,聽到他的聲音——「陸曦,外公不能去看你,但外公愛你。你要好好長大,聽媽媽的話。」
沈清歡哭了。陸司珩走過來從背後抱住她。「怎麼了?」
「陳思遠發語音來了。他說他愛陸曦。」
「那不是好事嗎?」
「是好事。我就是忍不住哭。」
陸司珩把她轉過來,擦掉她臉上的眼淚。「沈清歡,你當了媽媽以後怎麼變得愛哭了?」
「以前也愛哭。」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沈清歡靠在他肩膀上,窗外的月光灑進來,落在陸曦的小床上。她睡著了,嘴角微微上揚,不知道在做什麼美夢。